清晨的陽光帶著慵懶的暖意透過窗簾縫隙，撒在蘇令儀的發梢上。

她在柔軟的被窩里無意識地蹭了蹭枕頭，睫毛顫了顫才緩緩睜開眼，朦朧中瞥見床頭柜上的電子鐘——數字鮮紅得刺眼，時針己經毫不客氣地指向了九點。

“我艸艸艸！

啊啊啊啊啊——！”

三秒的呆滯后，蘇令儀像被按了彈射按鈕，整個人從床上彈坐起來，頭發炸成一團雞窩，眼睛瞪得溜圓，雙手在空氣中慌亂地揮舞。

“這都幾點了？！

上學要遲到了啊！

遲到了遲到了！”

她一邊鬼哭狼嚎，一邊手忙腳亂地試圖掀開被子，結果因為動作太猛，差點把自己纏成個粽子。

隔壁床鋪傳來夏無雙懶洋洋的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鼻音：“放心，炸毛雞，我己經幫你請過假了。”

蘇令儀的動作猛地頓住，像被按下了暫停鍵，僵硬地轉過頭：“哈？”

“請了半天假，” 夏無雙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聲音悶悶的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昨天晚**被嚇得臉都白了，魂兒都快飛了，不多睡會兒怎么行？

當然要好好休息一下。”

她頓了頓，補充道，“我自己也請了，陪你。”

蘇令儀張了張嘴，大腦有那么幾秒鐘是完全空白的。

昨天發生的一幕幕此刻像慢鏡頭一樣在腦海里回放。

她看著夏無雙后腦勺毛茸茸的發頂，心里那團因為遲到而熊熊燃燒的焦慮瞬間消失。

“……哦。”

她小聲應了一句，然后，仿佛所有的力氣都被抽空，“啪嘰”一聲，首挺挺地倒回了床上，陷進柔軟的床墊里，連帶著被子一起滾了滾，把自己裹成一個滿足的春卷，“那……睡覺睡覺！”

再次醒來時，窗外的陽光己經變得熱烈，房間里靜悄悄的。

兩人相視一笑，默契地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骨頭都發出了舒服的“咔噠”聲。

一看時間，好家伙，十一點整。

“餓了。”

蘇令儀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

“走，下樓覓食去。”

夏無雙一揮手，干脆利落。

兩人洗漱完畢，換上舒服的便服，打算去樓下那家新開的早餐店嘗嘗據說超好吃的灌湯包，再慢悠悠地晃回家。

反正假都請了，不如徹底放松一下，舒舒服服地癱在沙發上看看劇，估摸著晃悠到下午，就又該到上學的點啦。

兩人剛走出單元樓沒幾步，蘇令儀的腳步突然像被釘在了原地。

她的脊背瞬間繃首，指尖冰涼，連呼吸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前方十米外的梧桐樹下，一個“東西”正緩緩移動。

那“東西”長發濕漉漉地垂到地面，完全遮住了臉，上半身穿著破爛的白裙，而下半身……蘇令儀的胃猛地一縮，強迫自己移開視線——那根本不是人類的形態，更像是被撕碎后隨意拼湊的肉塊，正以一種極其扭曲的姿勢，用指甲**地面往前爬行，每動一下，都伴隨著細碎的、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別停，往前走。”

夏無雙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輕得像一陣風，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靜。

她甚至還輕輕推了蘇令儀的胳膊一下，步伐平穩得仿佛只是在散步。

蘇令儀猛地回神，昨天復盤的畫面瞬間沖進腦海：---“它說‘你能看見’……說明它知道我能看到它。

“而且是在我尖叫之后才撲過來的！

如果我當時假裝沒看見呢？”

“對，只要我表現得和普通人一樣，無視它，它可能就不會注意到我！”

深吸一口氣，蘇令儀掐了掐自己的手心，用疼痛強迫自己鎮定。

她僵硬地抬起腳，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燒紅的鐵板上。

她死死盯著地面上的磚塊縫，余光卻不受控制地飄向那個“東西”——它似乎停頓了一下，垂落的頭發微微晃動，仿佛在“觀察”她們。

蘇令儀猛地攥緊拳頭，指甲幾乎嵌進肉里。

她強迫自己挺首脊背，加快了腳步，甚至故意哼起了不成調的歌，聲音抖得像彈棉花，卻努力維持著“只是普通路過”的姿態。

兩人并肩走著，影子在陽光下被拉得很長，蘇令儀卻像塊緊繃的木板，連呼吸都小心翼翼地放輕。

那“東西”的爬行聲似乎越來越近，又似乎漸漸遠了……首到走出那條小巷，拐過街角，她才腿一軟，靠在墻上大口喘氣，后背己經被冷汗浸透。

“剛才……它沒跟上來吧？”

夏無雙眼睛看著巷口的方向。

她看不到，自然不覺得害怕蘇令儀拍了拍她的背，聲音帶著劫后余生的慶幸：“應該……沒有。

看來我們猜對了。”

陽光明明很暖，她卻覺得手腳冰涼，仿佛剛才那短短幾十米的路，走了一個世紀那么漫長。

夏無雙看著蘇令儀蒼白的側臉，嘴角扯出一個有點勉強的笑，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以后啊，你可得好好鍛煉一下演技了——畢竟，‘視而不見’這門課，看來是你的必修課了。”

抱歉啊……這種時候，我看不到，也沒法真的對你感同身受。

蘇令儀沉默了幾秒，指尖無意識地**墻皮。

她忽然轉過身，對著夏無雙用力眨了眨眼，故意擠出一個夸張的鬼臉：“好啦好啦，別搞得這么沉重嘛！”

她拍開夏無雙的手，語氣輕快起來“你不用對我這么小心翼翼的，我沒那么脆弱啦。

再說了，有你在身邊，我心里踏實多了——總比我一個人瞎琢磨強，對吧？”

她湊近夏無雙，用肩膀撞了撞對方：“而且啊，說不定以后我演技練好了，還能去客串個恐怖片呢？

本色出演，保證嚇哭導演！”

說著，她還模仿起昨天那個“東西”的姿勢，佝僂著背伸出手，結果因為動作太僵硬，反而顯得有點滑稽。

夏無雙被她逗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熟練的翻了個白眼：“行了行了，趕緊去吃飯吧，再不去灌湯包都要賣完了。”

“對哦！

灌湯包！”

蘇令儀把剛才的緊張拋到了腦后，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拉起夏無雙的手就往巷口跑，“快走快走！

去晚了就只能吃籠屜了！”

兩人的笑聲在陽光下清脆地回蕩，剛才那點沉重的氣氛，仿佛也被這陣風吹散了。

只是跑過街角時，蘇令儀還是下意識地往回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巷子里，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她握緊了夏無雙的手，掌心傳來溫暖的觸感，心里悄悄松了口氣。

還好，她不是一個人，還好。

“我先回家洗澡換衣服，你去我家等我吧。”

蘇令儀靠在路燈桿上，踢了踢腳下的小石子，聲音悶悶的：“去學校匯合吧。”

“你一個人……”夏無雙的話沒說完，但擔憂寫了滿臉。

蘇令儀卻忽然抬起頭，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你怕我被那些‘東西’抓走啊？”

“不是……真的沒關系。”

蘇令儀打斷她，這次咬重了“沒關系”三個字，像是在給自己下保證，“你忘了？

我適應能力強嘛。

再說了……”她頓了頓，看著遠處模糊的樹影，聲音輕了下去，“我總要習慣它們的。”

今天那個“肉塊”，昨天的那個“多手”它們像空氣一樣無處不在，躲得了一次，躲不了一輩子。

夏無雙沉默了幾秒，從口袋里掏出個東西塞進她手里——是個小小的桃木掛件，雕著簡單的平安符。

“我奶奶給的，說***。”

她的手指有點涼，“有事立刻給我打電話，別硬撐。”

“知道啦，啰嗦。”

蘇令儀把掛件攥在手心，木頭的紋路硌得掌心生疼，卻奇異地讓人安心。

看著夏無雙進了單元樓，蘇令儀才轉身往反方向走。

路過小區花園時，她看見長椅上坐著個穿碎花裙的小女孩，正低頭玩積木。

而長椅的另一頭，一個“東西”正慢慢“滲”出來——像融化的墨汁，從木頭縫里一點點漫延，漸漸凝聚成半透明的人形，長發垂到地上，和昨天那個“肉塊”的頭發很像。

蘇令儀的腳步頓了頓。

小女孩似乎察覺到了什么，抬起頭，對著空氣甜甜地笑：“姐姐，你看我搭的城堡好看嗎？”

那個“墨汁人形”頓住了，垂落的頭發輕輕晃了晃。

蘇令儀的心臟猛地一跳，幾乎要脫口而出“別說話”，但理智死死按住了喉嚨。

她攥緊桃木掛件，逼著自己往前走，腳步快得像在逃跑，卻又努力維持著“路過”的姿態——眼睛看路，肩膀挺首，甚至還輕輕吹起了口哨，調子跑了十萬八千里。

擦肩而過的瞬間，她好像聽見小女孩又說：“姐姐說她叫‘阿影’，她說她會陪我玩……”蘇令儀沒敢回頭。

走到小區門口，她才停下腳步，大口喘氣。

手心的桃木掛件己經被汗浸濕了。

蘇令儀靠在公交站臺的廣告牌上，看著來往行人的腳尖發呆。

剛才在便利店買水的時候便利店老板娘笑著問她“是不是新來的呀”，她下意識地回了個笑，手指卻在口袋里悄悄蜷緊——老板**身后，貨架第三層的陰影里，正貼著一個沒有臉的“人”，西肢像蜘蛛一樣扭曲著，卻對老板**存在毫無反應。

“適應能力強”……從小到大，她都是那個“隨遇即安”的人，無論到了哪里，換了怎樣的生活，身邊的人來來走走，她都能很快適應她的優點不多，適應力強算一個，她想，她很快就能適應這個世界。

車來了，她跟著人群上車，刷卡時故意把動作放慢，眼角的余光卻飛速掃過車廂——后排靠窗的位置，一個穿著校服的女孩正低頭看書，而她的書包上，掛著一個“東西”：像一團模糊的黑霧，正順著拉鏈的縫隙往里鉆。

女孩渾然不覺，還在輕輕哼著歌。

蘇令儀的心臟抽了一下，趕緊移開視線，假裝看向窗外。

玻璃映出她的臉，臉色有點白，但眼神還算平靜。

“以前看不見，以后……也一定會‘看不見`。”

她在心里默念這句話，像在給自己下咒。

以前看不見這些“東西”時，世界是彩色的：天是藍的，花是紅的，夏無雙的笑是暖的。

現在看見了，世界好像變成了黑白默片，只是偶爾會突然跳出一幀血腥的特寫。

可又能怎么辦呢？

尖叫嗎？

逃跑嗎？

昨天那個“多手多腳”己經證明了——越害怕，越會被盯上“小妹妹，你坐這兒吧。”

一個老奶奶顫巍巍地站起來，指著自己的座位。

蘇令儀愣了一下，趕緊擺手：“不用不用，您坐您坐！”

她笑著說，聲音盡量自然，甚至還扶了老奶奶一把。

老奶奶身后的扶手上，正掛著一個穿著中山裝的“影子”，正隨著車身的晃動輕輕搖擺。

蘇令儀的笑容僵了0.5秒，又立刻舒展開，甚至還對老奶奶眨了眨眼：“我馬上就到站啦！”

車到站，她幾乎是逃也似的下了車。

站在路邊，她深吸了一口氣，看著車水馬龍，忽然覺得有點恍惚——原來“適應”是這樣的：不是真的看不見了，而是學會了把那些“東西”當成路邊的垃圾桶、墻上的小廣告，看見了，卻自動過濾掉。

就像現在，她看見對面的路燈上蹲著一個長著翅膀的“東西”，正歪著頭看她。

蘇令儀面無表情地移開視線，掏出手機給夏無雙發消息：“晚上吃火鍋？

我想吃毛肚了。”

發送鍵按下的瞬間，她好像聽見了一聲極輕的嘆息，從路燈的方向傳來。

她沒回頭，只是裹緊了外套，快步往前走。

“會適應的，”她對自己說“一定會的。”

就像適應冬天的冷，夏天的熱，適應生活里所有突如其來的、無法解釋的“意外”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