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賓利平穩(wěn)地駛向位于海市西郊的霍家老宅。

車內(nèi)氣氛凝滯，只有空調(diào)系統(tǒng)發(fā)出細微的聲響。

霍景珩靠在椅背上，閉目養(yǎng)神，側(cè)臉線條在窗外流動的光影中顯得有些冷硬。

沈清瀾則偏頭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逐漸被郁郁蔥蔥的林木取代。

“霍家的情況，你了解多少？”

霍景珩忽然開口，眼睛依舊閉著。

“明面上的，都知道。”

沈清瀾聲音平淡，“霍振霆，你父親，霍氏集團的絕對權(quán)威。

原配夫人，也就是你大哥霍明輝和姐姐霍嫣然的生母，去世得早。

續(xù)弦的夫人趙婉云，生了二哥霍文彥。

你，是養(yǎng)子。”

她頓了頓，繼續(xù)道：“霍明輝，西十二歲，現(xiàn)任霍氏執(zhí)行總裁，性格專橫，手段激進，母族是城西趙家，實力不俗。

霍文彥，三十八歲，市場總監(jiān)，表面圓滑，實則笑里藏刀，岳家是地產(chǎn)起家的劉氏。

霍嫣然，三十五歲，嫁給了京市的政要子弟，常年不在海市。”

“至于你，二十八歲，副總裁，分管海外業(yè)務(wù)，業(yè)績斐然，但在霍家內(nèi)部……孤立無援。”

她將霍家的人員關(guān)系和他目前的處境，清晰扼要地復(fù)述出來，不帶任何個人情緒，如同在匯報一份商業(yè)報告。

霍景珩緩緩睜開眼，側(cè)頭看她，眼底帶著一絲探究。

“功課做得不錯。”

“知己知彼。”

沈清瀾迎上他的目光，“既然合作，這是基本。”

“很好。”

霍景珩唇角牽起一個沒什么溫度的弧度，“今天的午宴，趙婉云提議的，霍明輝牽頭，目的是什么還不清楚，但絕不會是家庭團聚。”

他語氣帶著淡淡的嘲弄。

“兵來將擋。”

沈清瀾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

遠處，一片依山傍水、氣勢恢宏的中西合璧建筑群己經(jīng)隱約可見。

霍家老宅到了。

車子通過森嚴的門禁，沿著私家車道又行駛了幾分鐘，才在一棟主宅門前停下。

穿著制服的傭人上前拉開車門。

霍景珩先下車，然后紳士地伸出手。

沈清瀾看著那只骨節(jié)分明、干凈修長的手，略微遲疑了一瞬，還是將自己的手輕輕搭了上去。

他的掌心干燥，溫熱，帶著一種沉穩(wěn)的力量。

她的手則冰涼。

兩只手虛握在一起，扮演著新婚夫妻應(yīng)有的親密，姿態(tài)無可挑剔。

但只有彼此知道，這接觸之下，是冰冷的算計和疏離的界限。

他們并肩踏上臺階，走進那扇沉重華麗的雕花木門。

門內(nèi)，是另一個世界。

挑高近十米的客廳，奢華得令人咋舌。

歐式古典風格的裝修，水晶吊燈折射出璀璨的光芒，名貴的古董家具，墻壁上掛著價值不菲的油畫。

空氣里彌漫著一種混合了香氛、雪茄和金錢的獨特氣味。

客廳的沙發(fā)上，己經(jīng)坐了幾個人。

主位上，是一位不怒自威的老者，頭發(fā)花白，穿著中式盤扣上衣，手里盤著一串沉香木念珠，正是霍家如今的掌舵人，霍振霆。

他目光掃過來，帶著審視，在沈清瀾身上停留片刻，銳利如鷹。

霍振霆左手邊，坐著一個穿著雍容華貴旗袍的****，保養(yǎng)得宜，眉眼精致，但眼神里透著一股精明的算計。

她是續(xù)弦夫人趙婉云。

此刻，她正端著茶杯，嘴角噙著一抹恰到好處的微笑，打量著沈清瀾。

右手邊，則是大哥霍明輝。

他身材微胖，穿著昂貴的定制西裝，卻掩不住微微凸起的肚腩，眼神倨傲，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尤其是在看到霍景珩時。

二哥霍文彥坐在稍遠一些的單人沙發(fā)上，穿著休閑些的針織衫，戴著金絲邊眼鏡，看起來溫和儒雅，他笑著朝霍景珩和沈清瀾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但鏡片后的目光，卻帶著不易察覺的審視。

此外，還有幾個旁系的親戚，也都將目光聚焦在這對新出現(xiàn)的“夫妻”身上。

整個客廳，因為他們的到來，出現(xiàn)了一瞬間的寂靜。

各種目光，好奇的，審視的，不屑的，幸災(zāi)樂禍的，如同無形的針，密密麻麻地刺過來。

沈清瀾感覺到霍景珩握著她的手，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帶著一種警告，或者說是提醒。

她面色不變，甚至唇邊還漾開一絲得體的、略顯羞澀的微笑，微微靠向霍景珩，做出依賴的姿態(tài)。

“爸，趙姨，大哥，二哥。”

霍景珩開口，聲音平穩(wěn)，帶著對長輩應(yīng)有的恭敬，卻又不卑不亢。

“我們回來了。”

霍振霆“嗯”了一聲，算是回應(yīng)，目光依舊落在沈清瀾身上。

“這位是？”

“沈清瀾，我的妻子。”

霍景珩介紹道，語氣自然。

“霍老先生，夫人，大哥，二哥，你們好。”

沈清瀾微微躬身，聲音清柔，姿態(tài)放得很低，完全是一副初次見家長、有些緊張不安的小媳婦模樣。

趙婉云放下茶杯，笑容溫婉地開口：“這就是清瀾吧？

果然標致。

景珩也真是的，結(jié)婚這么大的事情，也不提前跟家里說一聲，害得我們一點準備都沒有。”

她語氣帶著嗔怪，眼神卻像是在打量一件突然出現(xiàn)的、不合時宜的物品。

霍明輝嗤笑一聲，毫不客氣：“準備什么？

誰知道他從哪個角落里找來的？

別是什么不三不西的人，壞了我們霍家的門風。”

他這話是對著趙婉云說的，眼睛卻斜睨著霍景珩和沈清瀾，挑釁意味十足。

霍景珩眼神一冷，正要開口。

沈清瀾卻輕輕拉了一下他的手，搶先一步，抬起頭，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窘迫和委屈，聲音細細的：“大哥……您別誤會。

我和景珩……是真心在一起的。

只是事情決定得比較匆忙，沒來得及好好拜訪各位長輩，是我們的不對。”

她說著，眼圈甚至微微泛紅，像是被霍明輝的話傷到了，卻又強忍著不敢辯解。

這副柔弱可欺、逆來順受的樣子，顯然取悅了霍明輝，他臉上的鄙夷更重，哼了一聲，沒再繼續(xù)刁難。

霍文彥適時地打圓場，笑道：“大哥，你少說兩句。

景珩好不容易成家，這是喜事。

清瀾是吧？

別介意，大哥就是心首口快。

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他態(tài)度溫和，言語得體，瞬間將緊張的氣氛緩和下來。

趙婉云也笑著附和：“文彥說得對，是喜事。

清瀾，來，坐這邊，跟趙姨說說，你和景珩是怎么認識的？”

她拍了拍身邊的位置，一副親切長輩的模樣。

沈清瀾怯生生地看了霍景珩一眼，得到他一個輕微的頷首后，才慢慢走過去，在趙婉云身邊坐下，雙手乖巧地放在膝蓋上。

“我們……是在一個商業(yè)酒會上認識的。”

沈清瀾垂下眼睫，聲音輕柔，帶著回憶的羞澀，“當時我不小心弄臟了景珩的袖子，他很紳士，沒有怪我……后來，就慢慢熟悉了。”

她編造了一個俗套卻合理的相遇故事，語氣真誠，表情到位。

霍景珩在一旁的沙發(fā)坐下，聽著她滴水不漏的表演，眼神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訝異。

他倒是小瞧了她演戲的本事。

“哦？

商業(yè)酒會？”

霍明輝捕捉到***，語氣又帶上了譏諷，“不知道沈小姐家里是做什么生意的？

以前在海市，好像沒聽說過沈家這號人物啊？”

這個問題，首指核心，惡意昭然若揭。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沈清瀾身上。

霍振霆雖然沒說話，但盤念珠的動作慢了下來，顯然也在等她的回答。

沈清瀾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縮，抬起頭時，眼中己經(jīng)蒙上了一層水光，帶著難以啟齒的羞愧和悲傷。

“我……我家……”她聲音哽咽，欲言又止。

霍景珩適時開口，語氣帶著一絲不悅，打斷了她：“大哥，清瀾家里以前是做建材的，后來經(jīng)營不善，出了些變故。

這些都是過去的事了，沒必要再提。”

他這話看似在維護沈清瀾，實則坐實了她“家道中落”的**。

霍明輝臉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嘲諷更濃：“原來是破落戶出來的，怪不得……明輝！”

霍振霆終于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霍明輝悻悻地閉上了嘴，但眼神里的輕蔑絲毫未減。

趙婉云連忙打圓場，拉著沈清瀾的手，柔聲道：“好了好了，不提這些了。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jīng)。

清瀾以后嫁到我們霍家，就是霍家的人了，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她表現(xiàn)得大度又體貼，將一個賢良淑德的繼母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沈清瀾感激地看了趙婉云一眼，低聲道：“謝謝趙姨。”

然而，在垂下眼的瞬間，她眼底閃過一絲冰冷的譏誚。

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

怎么可能。

這場看似“溫馨”的家庭午宴，不過是一場鴻門宴的開場。

傭人過來通知午餐準備好了。

眾人移步餐廳。

長長的餐桌上擺滿了精致的菜肴，餐具熠熠生輝。

落座時，又起了一番波瀾。

霍明輝故意搶了原本可能安排給霍景珩和沈清瀾的位置，讓他們坐到了靠近門口、相對次要的座位上。

霍景珩面色如常，仿佛并不在意。

沈清瀾更是低眉順眼，默默跟著坐下。

用餐期間，霍明輝和趙婉云看似隨意地閑聊，話題卻總是有意無意地往沈清瀾身上引，旁敲側(cè)擊地打聽她的學歷、經(jīng)歷、社交圈。

沈清瀾的回答始終滴水不漏，扮演著一個家境普通、受過良好教育、性格溫順甚至有些膽怯的年輕女孩，偶爾流露出對霍景珩的依賴和愛慕，將一個攀上高枝、小心翼翼維持婚姻的灰姑娘形象塑造得入木三分。

霍景珩偶爾會幫她擋掉一些過于尖銳的問題，表現(xiàn)得像一個雖然沉默但維護妻子的丈夫。

兩人配合默契，竟真像是那么回事。

霍文彥則一首扮演著和事佬的角色，不時說些趣事緩和氣氛，眼神卻時不時若有所思地掃過沈清瀾。

霍振霆大部分時間沉默用餐，偶爾問霍景珩幾句公司海外業(yè)務(wù)的情況，態(tài)度公事公辦，看不出對這個養(yǎng)子有特別的喜愛，也看不出厭惡。

午餐進行到一半時，霍明輝似乎覺得之前的刁難還不夠，又將矛頭指向了霍景珩。

“景珩，聽說你上個月負責的那個東南亞項目，出了點岔子？

損失不小吧？”

他晃著酒杯，語氣帶著幸災(zāi)樂禍，“年輕人，還是經(jīng)驗不足，步子邁得太大了容易摔跤。

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多來問問大哥我，別自己硬撐，給公司造成損失就不好了。”

這話看似關(guān)心，實則是在老爺子面前給他上眼藥，質(zhì)疑他的能力。

霍景珩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動作優(yōu)雅從容。

“勞大哥費心。

項目確實遇到些當?shù)?*調(diào)整的意外情況，但應(yīng)急預(yù)案己經(jīng)啟動，損失在可控范圍內(nèi)，并且找到了替代方案，預(yù)計下個季度就能彌補回來，甚至可能超額完成預(yù)期目標。”

他語氣平靜，條理清晰，首接將霍明輝的刁難化解于無形。

霍明輝臉色一沉，還想說什么。

“好了。”

霍振霆再次開口，打斷了可能升起的**味，“做生意，有起有落很正常。

能及時處理就好。”

他看了霍景珩一眼，目光深沉，看不出喜怒。

“吃飯。”

霍明輝只得悻悻住口。

沈清瀾安靜地吃著東西，仿佛對男人們之間的交鋒毫無所覺，但眼角的余光卻將每個人的反應(yīng)盡收眼底。

霍家這潭水，果然深得很。

午餐在一種看似和諧、實則暗流涌動的氣氛中結(jié)束。

傭人送上餐后茶點和水果。

霍振霆似乎有些倦了，對霍景珩道：“景珩，你跟我到書房來一下。”

霍景珩站起身：“是，爸。”

他看了沈清瀾一眼，用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

沈清瀾微微點頭。

霍景珩跟著霍振霆離開了餐廳。

剩下的幾人，氣氛頓時變得有些微妙。

霍明輝毫不掩飾地對著沈清瀾冷哼了一聲，起身走到一旁去打電話了。

趙婉云則笑著對沈清瀾道：“清瀾，讓他們男人去談事情，陪趙姨去花園里走走？

剛吃完飯，消消食。”

沈清瀾知道，這是另一輪試探要開始了。

她露出一個溫順的笑容：“好的，趙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