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驅車在城市里漫無目的地飛馳，窗外的流光溢彩模糊成一片冰冷的光斑，如同他此刻支離破碎的心。

顧言琛咳血倒下的畫面，那雙冰冷疏離的眼，還有小楊帶著哭腔的指責，反復在他腦海中盤旋，揮之不去。

最終，車子停在了那棟位于市頂級別墅區的公寓樓下。

這里，曾是他們共同的家。

三年了，他再未踏足，卻一首派人定期打掃，維持著原樣，仿佛在固執地等待一個永遠不會歸來的主人。

他輸入密碼，推開沉重的橡木門。

屋內一塵不染，卻冷清得沒有一絲人氣。

空氣里彌漫著消毒水和檸檬清潔劑的味道，過去那種溫暖的、帶著顧言琛身上淡淡雪松香氣的氣息，早己蕩然無存。

陸星辰踉蹌著走到客廳吧臺，給自己倒了大半杯威士忌，仰頭猛灌了一口。

烈酒灼燒著喉嚨，卻無法溫暖那顆冰冷的心。

他疲憊地癱坐在沙發上，手指深深**發間，閉上眼。

黑暗中，**那刺目的血紅和顧言琛青灰的面容再次襲來。

極度的疲憊和酒精的作用下，意識開始模糊，時光仿佛倒流，將他拽入了三年前那個，蜜里調油的夜晚……（倒敘開始）三年前。

春夜。

同樣的公寓，卻充滿了截然不同的氣息。

溫暖的燈光灑滿每個角落，空氣中漂浮著**的飯菜香，夾雜著舒緩的爵士樂。

廚房里，顧言琛圍著一條藏藍色的圍裙，正專注地處理著一條新鮮的魚。

他那時剛結束一部電影的拍攝，剪短了頭發，露出光潔的額頭和優越的眉骨，整個人清爽又明亮。

哼著不成調的曲子，手起刀落，動作熟練利落。

那時的他，是娛樂圈最炙手可的新晉影帝，星光熠熠，健康、充滿活力，眼角眉梢都帶著被愛浸潤的光彩。

“回來了？”

聽到開門聲，顧言琛頭也沒回，語氣自然得像是最尋常的夫妻，“洗手吃飯，今天買到很新鮮的筍，做了你愛吃的腌篤鮮。”

陸星辰穿著一身昂貴的手工西裝，顯然是剛結束一場重要的商業談判，眉宇間還帶著一絲未散盡的疲憊和商場上的冷厲。

他換鞋進屋，沒像往常一樣先去書房處理郵件，而是倚在廚房門口，靜靜地看著里面忙碌的身影。

暖光勾勒著顧言琛專注的側臉，額角有細密的汗珠。

陸星辰沒說話，只是走過去，從背后輕輕擁住了他，將下巴抵在他略顯單薄的肩膀上。

“別鬧，沾你一身油煙味。”

顧言琛笑著用手肘輕輕頂了他一下，語氣里卻沒有絲毫責怪，只有親昵。

陸星辰沒松手，反而收緊了手臂，嗅著他頸間清爽的沐浴露氣味混合著食物的香氣，低低地“嗯”了一聲。

只有在顧言琛身邊，他才能卸下商界帝王的面具，顯露出片刻的依賴和柔軟。

“今天順利嗎？”

顧言琛一邊將魚下鍋，熱油爆發出“刺啦”一聲響，一邊隨口問道。

“嗯。”

陸星辰的回答依舊言簡意賅，但他補充了一句，“下周去歐洲的行程，我壓縮到三天。”

這意味著，他會熬幾個通宵處理工作，只為提前回來。

顧言琛手上動作一頓，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揚，卻故意說：“那么趕干嘛？

我又不會跑。”

陸星辰沒回答，只是側過頭，一個輕如羽毛的吻落在了顧言琛的耳后。

那是他敏感的地方。

顧言琛身體微微一顫，耳根迅速泛紅。

“陸星辰！”

他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眼里卻漾滿了笑意。

飯菜上桌，簡單卻精致的三菜一湯，都是陸星辰偏愛的口味。

顧言琛摘了圍裙，坐在他對面，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夾起一筷子筍尖送入口中。

“怎么樣？”

他期待地問，像個等待表揚的孩子。

陸星辰細細品味，然后抬眸看他，眼神深邃：“很好。”

只是兩個字，顧言琛卻像得到了全世界最好的夸獎，心滿意足地拿起筷子。

“我跟樓下張媽學的，她說火候是關鍵，我守了整整一下午呢……”他絮絮叨叨地說著瑣事，哪個導演又遞了新本子，今天遇到一只很親人的流浪貓……陸星辰大多時候只是安靜地聽著，偶爾應一聲，但目光始終落在他身上，專注而溫柔。

飯后，陸星辰破天荒地沒有立刻去書房，而是陪著顧言琛在客廳看一部老電影。

顧言琛盤腿坐在柔軟的地毯上，靠著沙發，陸星辰就坐在他身后的沙發上，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梳理著他柔軟的黑發。

電影放到一半，顧言琛有些昏昏欲睡，腦袋一點一點。

陸星辰輕輕將他攬過來，讓他靠在自己腿上。

顧言琛咕噥了一聲，找了個舒服的位置，很快沉沉睡去。

客廳里只剩下電影的對白和彼此交錯的呼吸聲。

陸星辰低頭，看著腿上人安靜的睡顏，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鼻梁高挺，唇色是健康的淡粉。

他伸出手，極輕地拂開他額前的一縷碎發，指尖流連在他細膩的臉頰上，眼神是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珍視。

那時，他是真的想過一輩子的。

他甚至記得，在一個類似的夜晚，顧言琛半夢半醒間，曾抓著他的手指，含糊不清地說：“陸星辰……我們就這樣……一輩子好不好……”他當時是怎么回應的？

他好像……只是更緊地握住了那只手。

（倒敘結束）“一輩子……”沙發上，陸星辰無意識地喃喃出聲，猛地從回憶中驚醒。

威士忌的酒液冰冷，早己失去了灼熱感。

空蕩、冰冷的公寓將他拉回現實，與記憶中那個溫暖馨香、充滿愛意的家形成了慘烈的對比。

蜜里調油的往昔，如今回想起來，每一幀甜蜜的畫面都變成了插向他心臟的利刃。

是他親手打碎了那個“一輩子”的幻夢。

是他，為了所謂的家族利益、商業版圖，在顧言琛最需要他的時候，選擇了放手，甚至……是親手將他推開。

當時他覺得是權宜之計，是暫時的犧牲。

可現在他才明白，從他簽下那份讓顧言琛頂罪的文件開始，他們之間，就再也沒有“一輩子”了。

顧言琛在獄中經歷非人折磨、傷病交加時，他在哪里？

顧言琛出獄后貧病潦倒、無人問津時，他在哪里？

而現在，顧言琛生命垂危，咳著血對他說“我們很熟嗎”的時候，他又在哪里？

他坐在他們曾經的“家”里，享受著頂級的生活，而那個曾為他洗手作羹湯、亮著眼睛問他“好不好吃”的人，卻可能隨時會死在某個冰冷的醫院搶救室里。

“呃……”一聲壓抑不住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從喉嚨深處溢出。

陸星辰猛地將手中的酒杯砸向對面的墻壁。

水晶杯碎裂的聲音在空寂的房間里格外刺耳。

琥珀色的酒液如同眼淚，在昂貴的壁紙上蜿蜒流下。

他癱倒在地，雙手捂住臉，溫熱的液體終于無法抑制地從指縫中洶涌而出。

不是夢。

那場蜜糖般的過往，是真的。

而他親手造就的、眼前這片絕望的血色地獄，也是真的。

往昔越甜，現實越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