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瀾被兩名官差粗暴地拖行在熟悉的回廊上。
零碎的記憶碎片隨著景物撞擊著她的意識,但關于府內布局、關鍵人物的詳細信息,大多仍是一片迷霧。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身后沈茂那道陰冷如影隨形的目光。
“磨蹭什么!
快走!”
左側官差猛地一推搡。
她一個踉蹌,右手下意識撐向身旁冰涼的廊柱。
就在掌心接觸那粗糙木質表面的瞬間,一段無關痛*的記憶突閃而過——年幼的原主,曾踮著腳,偷偷將一顆舍不得吃的蜜餞塞進柱身一道細微的裂縫里。
這微不足道的閃回,讓她意識到,這身體的肌肉記憶、場景記憶,或許是她在這個信息迷霧中,唯一能依靠的、不穩定的“模糊路標”。
院落己到,門扉洞開,兩名持刀衙役如同門神把守兩側,眼神銳利。
負責灑掃的丫鬟秋禾,她原是沈母身邊的貼身丫鬟,沈母去后才被沈茂貶至外院灑掃。
此刻她臉色慘白,雙手絞著衣角,縮回陰影時,手中悄悄攥著半片撕碎的紙——紙上有個模糊的‘三’字痕跡,想來是偶爾被叫去打掃書房外時撿到的。
“滾開!
再看剜了你的眼!”
衙役的厲聲呵斥如同鞭子抽在空氣里。
秋禾像受驚的兔子猛地縮回頭,不敢再看。
她想起去年冬天自己母親重病,是小姐偷偷給了她二兩銀子抓藥——這份恩情,讓她哪怕怕得發抖,也想幫小姐爭取一點機會。
沈清瀾心下明了,那紙片絕非偶然。
“東西在哪兒?
別磨蹭!”
官差厲聲催促,銳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燈。
沈清瀾強迫自己徹底沉浸于“角色”。
她臉上掛著淚痕,眼神“空洞”地走向梳妝臺,拿起一支舊銀簪,貼在胸口,喃喃低語:“母親……” 動作遲緩,充滿了表演性質的“哀慟”。
“不是要找玉佩嗎?”
官差顯得極不耐煩。
“我……我想多帶一件母親的東西……”她哽咽著,放下簪子,又“茫然”地轉向衣柜。
她在拖延,腦中精密地復現著父親臨終的囑托,同時用眼角余光計算著官差站立的方位和視線角度。
終于,她像是“體力不支”,腳步虛浮地跌坐在床沿,左手為了支撐身體,“恰好”按在了記憶中的位置。
她必須創造一個機會。
“大人……”她抬起淚眼,聲音破碎,“民女……想在此,為母親……遙祭一番,以全最后一點孝心……” 說話間,她身體微微側轉,寬大的素色衣袖垂落,剛好在榻邊關鍵區域與官差視線之間,形成一片窄窄的陰影。
就在官差因這不合時宜的請求而眉頭緊鎖,注意力被這“矯情”舉動分散的剎那——院外,突然傳來“哐當”一聲脆響,像是瓦罐被打碎,緊接著是衙役一聲高聲喝問:“什么人?!
站??!”
是秋禾!
她趁衙役不注意,故意踢倒了院角堆放的幾個空花盆!
守在房內的兩名官差,本能地、齊刷刷將頭轉向門外聲響來源!
就是現在!
沈清瀾的右手快得幾乎突破身體極限!
指尖憑借原主身體烙印般的記憶,在榻板與墻壁交接處那繁復的雕花縫隙中疾速摸索。
她依循著腦中那模糊的畫面順序點按,但前兩下,榻板毫無反應!
官差回頭的腳步聲己近!
冷汗瞬間浸濕了她的后背。
千鈞一發之際,父親按動時某個極其細微的觸感差異閃過腦海——最后一點,需要向內稍稍用力,而非垂首按壓!
她指尖灌注微力,向內一頂!
“咔?!?br>
一聲細微到幾乎被心跳掩蓋的輕響。
一道窄窄的縫隙在榻邊無聲彈開。
她右手疾探而入,指尖觸到一物——冰涼、溫潤,半環狀,是玉佩!
與此同時,她還碰到了另一件東西,一卷……質地細密的絹布?
生死關頭,來不及分辨!
她將兩物一并抓起,閃電般縮回袖中,緊緊握住。
玉佩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她強忍著不敢動。
這絹布質地細密,不似普通布料,為何會與玉佩一同藏在暗格?
是母親的舊物,還是父親留下的另一重線索?
“外面怎么回事?”
房內官差回過頭來,目光帶著審視,再次鎖定在她身上。
沈清瀾立刻將空著的左手虛握成拳,湊到鼻尖,肩膀聳動,悲聲低泣:“母親……瀾兒不孝……這就來陪您了……”她故意讓肩膀一沉,身體向一側微傾,帶動衣袖自然垂落,遮住袖籠內的凸起。
心臟卻在胸腔里瘋狂撞擊,尤其擔心那**的絹布會從袖中滑落。
官差狐疑地掃視著她和她身下的床榻,未見任何明顯異常。
一名官差本欲上前搜身確認,卻被她這“突發”的哀慟姿態和院外未平的騷動分了神,加之急于回去復命,便不耐地揮揮手。
“行了!
少廢話!
快走!”
她被再次粗暴地架起,拖向門口。
經過門檻時,她故意一個踉蹌,身體微微前傾,利用這瞬間的遮擋,用小指將險些滑出的絹布邊角死死勾住,塞回袖籠深處。
在踏出房門的瞬間,她借著被官差推搡的短暫停頓,飛快掃過院角陰影里的秋禾。
那丫鬟正死死地盯著她,嘴唇以極小的幅度無聲開合著。
移動中視角不穩,光線又暗,她只勉強辨出‘小’‘心’二字,最后那個模糊的音節,結合那碎紙的‘三’字與云袖的‘三下叩擊’,才在她心中拼湊出‘小心三’的完整意思。
沈清瀾心頭猛地一沉,如同墜入冰窟!
她余光瞥見沈茂的目光冷冷掃過秋禾藏身的角落,那眼神里的寒意讓她心頭發緊——秋禾的冒險,恐怕己被盯上。
這“三”字背后,藏著些什么?
袖中,那枚玉佩和那卷未知的絹布緊貼著她的皮膚,沉甸甸的,既像揣著一塊灼熱的炭火,又像握住了一線穿透厚重陰云的、微弱而危險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