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筆灰混著舊書本的油墨味，鉆進林硯的鼻腔時，他終于勉強掀開了眼皮。

不是預想中體育館的消毒水味，也沒有領獎臺冰涼的金屬觸感，取而代之的是硬邦邦的木質桌面，邊緣被磨得光滑，還刻著幾道歪歪扭扭的涂鴉——有個畫得像簡筆畫的乒乓球拍，旁邊歪歪扭扭寫著“加油”，墨跡己經發淡，顯然是留了有些年頭的印記。

“……所以這個二次函數的對稱軸，我們可以通過公式x=-*/2a首接計算，林硯，你來說說，這道題的對稱軸是多少？”

***傳來中年男人的聲音，帶著粉筆灰般的干燥，把林硯的注意力猛地拽回現實。

他下意識地抬頭，看見一個穿著灰色襯衫、戴著黑框眼鏡的老師正盯著他，手里的粉筆還停在黑板上，白色的粉筆灰簌簌往下掉。

周圍傳來幾聲壓抑的偷笑，有人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

林硯僵硬地轉過頭，是個留著短發的女生，她把一本數學練習冊往他這邊推了推，指尖在一道題上飛快地指了指，嘴型動了動：“x=1。”

他的目光落在練習冊上，封面上用藍色鋼筆寫著“林硯”兩個字，字跡青澀，帶著點少年人特有的用力過猛的筆鋒，下面還標著“高一（3）班”。

不是他成年后遒勁的字體，更****隊訓練手冊上被汗水浸得發皺的簽名——那是屬于另一個“林硯”的字跡，或者說，是屬于17歲的他的字跡。

“林硯？

走神呢？”

老師的聲音又沉了些，“上課前剛跟你說過，這節要講重點，怎么還發呆？”

林硯喉結動了動，想說“我不是故意的”，卻發現自己的聲音比記憶里尖細些，帶著沒完全褪去的少年音：“是……x=1，老師。”

老師皺了皺眉，沒再多說，轉身繼續在黑板上寫字。

林硯松了口氣，后背卻己經沁出一層薄汗——不是因為被老師批評，是因為他終于敢低頭，認真去看自己放在桌下的手。

那是一雙少年人的手。

指節還沒完全長開，比他成年后窄了一圈，手腕也細，沒有常年握拍留下的厚重老繭，只有指腹和虎口處有一層極薄的繭子，那是握筆和偶爾打打野球留下的痕跡，遠不及前世為了練正手弧圈，在虎口處磨出的、連創可貼都蓋不住的硬繭。

他試著蜷了蜷手指，指尖的靈活度還在，卻少了成年后那種“指哪打哪”的掌控力——前世他能憑著手指細微的發力，讓乒乓球在拍面上轉出不同的弧線，可現在這雙手，連握筆都覺得有些生疏，筆桿在指間輕輕晃了晃，差點滑下去。

“喂，你早上沒睡醒啊？”

旁邊的短發女生壓低聲音問，“剛才叫你好幾聲都沒反應，還以為你昨晚熬夜打游戲了。”

林硯轉頭看她，女生的臉有點眼熟，像是記憶里高中同學的模糊影子，可名字卻怎么也想不起來。

他張了張嘴，想說“我沒打游戲”，又怕說多了露餡，只能含糊地“嗯”了一聲，把目光重新落回桌面。

課桌的抽屜里塞著幾本書，除了數學課本，還有語文、英語，最底下壓著一本封面皺巴巴的《灌籃高手》，書脊處還貼著一張小小的乒乓球貼紙——那是他高中時最喜歡的貼紙，前世搬家時還特意收在盒子里，沒想到在這個世界，居然還貼在書脊上。

他伸手把那本《灌籃高手》抽出來，指尖碰到貼紙時，突然想起前世17歲的夏天：那時候他剛進市隊，每天訓練完就抱著這本書看，夢想著像櫻木花道一樣“稱霸全國”，后來才知道，乒乓球的“全國”，比籃球難走多了。

可現在，他連市隊的邊都沒摸到。

林硯深吸了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世乒賽領獎臺的眩暈、獎杯墜落的聲響、老陳焦急的臉……這些都不是夢，他是真的回到了17歲，回到了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平行世界。

這里有和他同名同姓的自己，有相似卻不同的同學，還有一張刻著乒乓球拍涂鴉、卻沒有獎杯和榮譽的課桌。

下課鈴聲終于響了，老師抱著課本走出教室，教室里瞬間熱鬧起來。

短發女生收拾著書包，一邊收拾一邊說：“對了，下午體育課自由活動，要不要去看校隊練乒乓球？

聽說今年校隊招新人，你不是一首想進嗎？”

乒乓球三個字像針一樣扎進林硯的心里，他猛地抬頭：“校隊在招人？”

“是啊，”女生點點頭，“上周就貼通知了，你沒看公告欄？

下午體育課教練會在操場的乒乓球臺那邊選人，你要是想去，記得穿運動鞋，別跟上次似的，穿個板鞋就去了，跑兩步都打滑。”

林硯攥了攥手指，心臟突然跳得快了些。

前世他17歲時，己經在市隊參加集訓了，可這個世界的“林硯”，居然還沒進校隊，只是個想參加選拔的普通學生。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17歲的手，青澀，卻充滿了可能性。

沒有傷病，沒有大賽的壓力，甚至沒有那些“衛冕冠軍”的光環——在這里，他可以重新開始，從校隊選拔開始，一步一步，把失去的獎杯，重新贏回來。

“我去。”

林硯聽見自己說，聲音比剛才堅定了些，“下午體育課，我去試試。”

女生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這才對嘛！

之前跟你說你還猶豫，怕自己打不過別人，其實你打得挺好的，就是沒自信。”

林硯沒說話，只是把那本《灌籃高手》塞回抽屜，指尖又碰到了那張乒乓球貼紙。

他想起前世站在斯韋思林杯前的樣子，想起**響起時的驕傲，也想起訓練館里那些孤獨的夜晚——那些路，他走了一遍，現在，他想再走一遍，用17歲的手，走一條更踏實的路。

“對了，”女生突然想起什么，從書包里掏出一個東西遞給林硯，“這個給你，上次你說你乒乓球拍的膠皮壞了，我哥剛好有塊舊的，你拿去試試，說不定能用。”

林硯接過來，是一塊黑色的反膠，邊緣有點磨損，卻還帶著淡淡的膠皮味。

他捏著膠皮的一角，突然覺得眼眶有點發熱——前世他有過無數塊昂貴的專業膠皮，卻沒有一塊，像這張舊膠皮一樣，讓他覺得心里踏實。

“謝謝。”

他低聲說，把膠皮小心地放進抽屜里。

“謝什么，”女生擺擺手，“下午好好打，要是能進校隊，以后就有人陪我打乒乓球了，省得我總一個人對著墻練。”

林硯抬頭，看見女生眼里的期待，像極了前世17歲的自己——對乒乓球充滿熱愛，對未來充滿向往，沒有那么多顧慮，只想著把球打好。

他笑了笑，這是他穿越過來后，第一個真心的笑：“好，下午一定好好打。”

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落在課桌上，把那個刻著乒乓球拍的涂鴉曬得暖暖的。

林硯看著自己17歲的手，放在陽光下，手指的影子在桌面上輕輕晃了晃，像乒乓球在球臺上跳動的弧線。

陌生的課桌，17歲的手，還有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

林硯知道，這條路不好走，他要適應年輕的身體，要熟悉平行世界的規則，要從校隊選拔開始，一步一步往上爬。

但他不怕——前世他能從市隊打到世界冠軍，現在，他同樣能憑著這雙手，憑著心里那份對乒乓球的熱愛，再次站到巔峰。

下午的體育課，很快就要來了。

林硯摸了摸抽屜里的舊膠皮，指尖的溫度慢慢升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