寢殿里沒有點燈,只有窗外漏進來的一點慘白月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輪廓。
我坐在梳妝臺前,銅鏡里映出一張圓潤的臉,陰影投在飽滿的臉頰上,竟顯出幾分從未有過的冷硬。
“養豬千日,總得挑個良辰吉日宰了下酒。”
那句話在我腦子里反復回響,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針,扎得我西肢百骸又冷又痛。
穿越過來這大半年,胡吃海喝積攢起來的那點虛幻暖意,瞬間散得干干凈凈。
胃里一陣翻攪,不是餓,是惡心。
燒雞的油膩,肘子的肥厚,此刻都成了催吐的引子。
我強忍著,指甲死死摳住梳妝臺的邊緣,木刺扎進指腹,帶來一絲尖銳的清醒。
蕭衍。
那張俊美溫潤的臉,那些繾綣低語,那些看似縱容的“珠圓玉潤才舒服”,原來底下裹著這樣鋒利的殺機。
他摟著我腰時,心里盤算的,是不是這肉夠不夠厚,夠不夠下鍋?
還有我那素未謀面的“父親”,蘇靖。
邊關大將,手握重兵。
原來我不僅是豬,還是牽制那頭猛虎的餌食。
只等我這個貴妃“突發急病”死了,皇帝就能名正言順地去“照顧”他,卸他的兵權,甚至……要他全家的命。
好一出帝王的權謀戲碼!
用***我的命當開場鑼鼓!
一股邪火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燒得我眼前都泛紅。
老娘在現代當牛做馬,挨餓受凍,看人臉色,好不容易穿一次,不是來當祭品的!
“啪!”
一聲輕響,是錦心端著安神茶,在門口絆了一下。
她大概是被我黑暗中首挺挺坐著的影子嚇了一跳。
“娘娘?”
她聲音發顫,摸索著想點燈。
“別點。”
我的聲音干澀沙啞,像砂紙磨過木頭。
錦心僵在原地,不敢動了。
她跟了我這些日子,知道我表面隨和,內里卻極有主意。
黑暗中,我慢慢松開**桌沿的手,指尖傳來黏膩感,估計是出血了。
我舔了舔虎牙,嘗到一點鐵銹味。
“錦心,”我開口,聲音穩了些,“明日一早,你去御膳房,就說本宮近日脾胃不和,想吃些清淡的,要他們照著……照著李昭儀前陣子養病時的食譜做。”
錦心明顯愣住了:“娘娘?
您不是最討厭那些清湯寡水……去辦。”
我打斷她,不容置疑。
“……是。”
錦心低聲應了,退了出去。
我知道她疑惑。
李昭儀失寵后,為了重新邀寵,學我增肥失敗,又被皇帝斥責,轉頭就開始吃齋念佛,食譜清淡得像在喂兔子。
我現在卻要學她?
對,我就是要學她。
蕭衍不是喜歡我“珠圓玉潤”嗎?
他不是厭惡其他妃嬪模仿我嗎?
那我偏要自己把這“珠圓玉潤”給毀了。
但不是一下子毀掉。
驟然消瘦會引起懷疑。
我要一點點來,像溫水煮青蛙,讓他眼睜睜看著他的“豬”掉膘,卻又抓不到明顯的把柄。
從第二天起,我宮里的膳食變了。
燒雞肘子不見了,換成了清粥小菜,豆腐青菜。
分量依舊不少,擺滿一桌子,看著熱鬧,實則沒半點油水。
我當著宮女太監的面,慢條斯理地吃,每一口都細嚼慢咽,做出食欲不振卻勉強下咽的樣子。
蕭衍來時,我正對著一碟子碧綠的炒青菜“努力”。
“愛妃今日怎么用這些?”
他蹙眉,伸手想來捏我的臉,被我借著喝湯的動作躲開。
我放下湯匙,拿起絹帕按了按嘴角,眉宇間帶上恰到好處的輕愁:“也不知怎么了,近日總覺得身子沉,沒什么精神,吃些油膩的便不舒服。
許是……前陣子吃得太過,積了食。”
他打量著我,眼神深邃,看不出信了還是沒信,只淡淡道:“既如此,便讓太醫來看看。”
“謝陛下關心。”
我垂眸,聲音溫順,“只是小事,不敢勞煩太醫。
臣妾飲食清淡些,調養幾日便好了。”
他沒有堅持,坐下來,依舊像往常一樣攬住我的腰。
那只手在我腰側停留的時間,似乎比以往更長了些。
我能感覺到他指尖的力度,像是在丈量,在評估。
心里冷笑,面上卻依舊溫順,甚至主動往他懷里靠了靠,聲音帶著點委屈:“陛下會不會嫌臣妾如今……太過豐腴了?”
他低笑,胸腔震動:“胡說,朕就愛愛妃這般模樣。”
愛個屁。
你愛的是砧板上的肉。
接下來的日子,我嚴格執行“清淡飲食”,偶爾“胃口稍好”,多吃幾口,轉頭就借口散步消食,在宮里來回走上半個時辰。
夜里,等所有人都睡了,我就在寢殿里,偷偷做一些能在有限空間內完成的、不會發出太大聲音的運動——平板支撐、深蹲、仰臥起坐。
汗水順著額角往下淌,滴在昂貴的地毯上,留下深色的印記。
肌肉酸疼得發抖,胃里因為缺乏油水而時常感到空虛。
這感覺太熟悉了,熟悉得讓我想吐。
上輩子受的罪,這輩子換了個地方,換了個名目,還得繼續受。
但不一樣了。
這一次,挨餓流汗不是為了取悅誰,不是為了那該死的鏡頭和體重秤。
是為了活下去。
是為了把脖子從鍘刀下面挪開。
錦心是最先察覺我變化的。
她替我**時,手指觸碰到我腰腹,驚訝地低語:“娘娘,**像……清減了些?”
我看著銅鏡,確實,臉頰的輪廓似乎沒那么圓潤了,原本緊繃的宮裝,腰身處也松了一指寬。
“是嗎?”
我摸了摸自己的臉,語氣平淡,“許是天氣熱了,沒什么胃口。”
效果比我想象的來得快。
不到一個月,連蕭衍也注意到了。
那晚他留宿,黑暗中,他的手在我身上游走,忽然停住。
“愛妃,”他的聲音在寂靜里顯得格外清晰,“你瘦了。”
不是疑問,是陳述。
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我心里一緊,隨即放松下來,翻了個身,面對著他,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慵懶和一點點撒嬌:“陛下火眼金睛。
是啊,夏日炎炎,人都懶怠了,吃得也少些。
陛下不喜歡嗎?”
月光透過床帳,隱約照出他深邃的輪廓。
他沉默著,手指在我臂膀上輕輕摩挲,那觸感,不再是純粹的撫弄,帶著審視的意味。
過了許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再開口,他才低低地說:“還是胖些好。”
那一刻,我清晰地聽到了他語氣里壓抑的不悅,和一絲……計劃被打亂的不耐煩。
我心里那根弦,徹底繃緊了。
他知道我在瘦。
他不高興。
良辰吉日,恐怕要提前了。
不能再慢悠悠地“調養”了。
第二天,我以“靜心養性”為名,撤掉了宮里大半的熏香和鮮艷擺設。
午后,我“不小心”打翻了一個花瓶,碎片劃傷了手腕,留了不少血。
雖然只是皮外傷,但我借此宣稱受了驚嚇,需要絕對靜養,連每日的請安都免了。
閉門不出,減少一切不必要的消耗。
飲食更是精簡到了極致,幾乎與苦修的尼姑無異。
體重開始加速下降。
偶爾蕭衍來看我,我躺在床上,臉色刻意弄得蒼白,說話有氣無力。
他坐在床邊,握著我的手,眼神關切,話語溫柔,可那眼底深處,審視的光芒越來越亮。
他在計算。
計算我掉膘的速度,計算他還有多少時間。
而我,也在計算。
計算我這具身體還能撐多久,計算我需要瘦到什么程度,才能讓他覺得“這豬瘦得沒價值了,再養養”,或者,才能在他動手時,有足夠的體力……反擊,或者逃跑。
宮墻深深,殺機西伏。
我摸著胸前掛著的一個小小的、不起眼的銀質哨子——這是原主留下的東西,據說是她母親給的,能吹出某種特定頻率的聲音,或許……能聯系到宮外蘇家的人?
這是我唯一的,不確定的生機。
窗外,夏蟬鳴叫得聲嘶力竭。
我和蕭衍,一個在明,一個在暗,都在等待著那個“良辰吉日”。
只是他不知道,他養的這頭“豬”,早就磨利了獠牙,等著在他下刀的那一刻,狠狠咬斷他的喉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