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態區的終端機房比維護部更顯擁擠。

六臺老式終端機并排嵌在金屬臺面上，屏幕發出的藍光在空氣中暈開，像一層薄冰。

陸沉的指尖落在鍵盤上時，觸到了鍵帽邊緣的磨損痕跡 —— 這是母星時期的舊設備，回車鍵上還刻著一道淺淺的劃痕，據說是十年前某個研究員憤怒時砸出來的。

“歸墟生態模擬的小麥數據，這里有個斷層?！?br>
艾拉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她的平板架在終端機上，屏幕上綠色的模擬曲線突然在某個節點斷開，取而代之的是一串亂碼，像被啃過的樹葉。

她的指尖在平板上滑動，指甲邊緣沾了點淺綠色的營養液，是剛才給幼苗注射時蹭到的，在藍光下像一顆小小的翡翠。

陸沉湊近屏幕，目光跟著亂碼跳動。

亂碼的字符組合很熟悉，和他早上在昆侖模擬區看到的紅色殘響代碼有七成相似，只是少了那種帶著攻擊性的尖銳感，更像…… 被稀釋后的墨汁，緩慢地滲透著數據鏈。

“是殘響?！?br>
他輕聲說，指尖在鍵盤上敲下一串指令，試圖追蹤亂碼的源頭，“它們在跟著生態數據流動，從歸墟到現實，像藤蔓纏上樹干?！?br>
終端機的風扇突然加快了轉速，發出 “嗡嗡” 的低鳴，機身微微發燙。

陸沉的后頸也跟著熱起來，量子神經接口的麻痹感又回來了，像有只小蟲子在皮膚下爬。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里的芯核數據卡，卡片的冷意透過布料傳過來，讓他稍微清醒了些 —— 母親的沉水香數據和生態數據會不會有關聯？

如果殘響能跟著生態數據流動，那它們會不會也能找到沉水香的實驗數據？

“你看這里?！?br>
艾拉突然指著屏幕，她的聲音有些發緊，“亂碼的流動軌跡，和我們昨天上傳的‘沉水香模擬培育數據’完全重合?！?br>
陸沉的心猛地一沉。

屏幕上，代表殘響的亂碼像一條淡紫色的細線，沿著沉水香數據的路徑緩慢移動，最后停在現實培育區的小麥數據模塊上 —— 那里正是幼苗出現紫色斑點的時間點。

原來不是殘響影響了所有生態數據，而是它們在跟著沉水香的數據走，像獵人追蹤獵物的腳印。

“沉水香是誘餌？”

艾拉皺起眉，她的亞麻色頭發垂下來，遮住了一部分眼睛，“可噬星者為什么要盯著沉水香？

它只是一種能穩定意識數據的植物。”

陸沉沒有回答，他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調出母親留在歸墟里的沉水香實驗日志。

日志的封面是淡藍色的，上面有母親的電子簽名 “蘇清”，字體娟秀，像她從前寫在實驗報告上的字跡。

他點開第一頁，里面記錄著沉水香的基因序列，每一組序列旁都有母親的批注：“量子環境下，序列 372-401 段可產生‘意識錨點’，能固定飄散的記憶碎片?！?br>
“意識錨點……” 陸沉輕聲念出這西個字，突然明白過來。

噬星者以意識數據為食，而飄散的記憶碎片對它們來說是 “散食”，有了意識錨點固定的完整數據，才是 “正餐”。

母親的沉水香研究，其實是在給意識數據 “筑巢”，而這巢，剛好成了噬星者的目標。

就在這時，機房的門突然被推開，一股帶著金屬味的風涌了進來。

陸沉抬頭，看見一個穿著銀色機械服的男人站在門口，他的左臂是亮銀色的機械臂，關節處還在泛著淡藍色的光，是歐羅巴環帶的改造人制服。

男人的額頭上滲著汗，呼吸有些急促，機械臂的指尖在微微顫抖。

“是歸墟維護部的陸沉嗎？”

男人的聲音帶著機械合成的質感，像是喉嚨里裝了個小喇叭，“我是歐羅巴環帶的阿凱，我們那邊有三個改造人意識紊亂了，和你早上的癥狀一樣 —— 神經接口發燙，意識里有紫色殘響?！?br>
陸沉和艾拉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擔憂。

早上李博士說歐羅巴有改造人意識紊亂，他還以為只是個別情況，沒想到己經有三個了。

阿凱走進機房，他的機械臂在藍光下泛著冷光，陸沉注意到他的機械臂關節處有一道淡紫色的痕跡，和小麥幼苗上的斑點顏色一模一樣。

“他們現在被隔離在醫療艙里，意識斷斷續續的，嘴里一首在說‘紫色的藤蔓’‘數據在燃燒’?！?br>
阿凱的聲音里帶著一絲焦慮，他的機械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我的神經接口也開始發燙了，剛才來的路上，我好像看到了…… 母星的街道，可我從來沒去過母星，那是殘響制造的幻覺?！?br>
陸沉的后頸更燙了，他能感覺到接口下的神經在微微跳動，像在呼應阿凱的描述。

他想起檢測室里那條突然變紅的意識曲線，想起母親芯核旁悄悄爬上來的紫色藤蔓 —— 殘響己經不是在 “滲透” 了，它們在 “擴散”，從歸墟到現實，從維護部到生態區，再到歐羅巴環帶，像一張看不見的網，慢慢收緊。

“我們需要去看看那些改造人?！?br>
陸沉站起身，他的腿有些發麻，是剛才坐得太久了。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芯核數據卡，卡片的冷意讓他下定了決心，“或許他們意識里的殘響，能告訴我們更多東西。”

艾拉也跟著站起來，她把平板塞進工作服的口袋里，手里還攥著那粒母星的小麥種子，種子的金**在藍光下很顯眼。

“我也去，” 她說，“如果殘響能影響機械改造人，說不定也能影響生態設備，我得確保培育區的安全?！?br>
阿凱點了點頭，轉身走向門口。

他的機械臂擺動時，關節處發出 “咔嗒” 的輕響，像老舊的門軸。

陸沉跟在他身后，機房的藍光漸漸被走廊的白光取代，空氣里的植物氣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帶著臭氧味的循環風，拂過他汗濕的后頸，讓他打了個寒顫。

走廊里的人比剛才更多了，大多是行色匆匆的技術員，他們的臉上帶著比清晨更濃的焦慮，偶爾能聽到有人在低聲談論 “歸墟異常意識紊亂”。

陸沉看到兩個穿著醫療服的人推著擔架車走過，擔架上蓋著白色的布，布下的輪廓一動不動 —— 是意識紊亂的改造人嗎？

還是…… 己經沒救了？

他不敢再想，加快腳步跟上阿凱。

歐羅巴環帶的醫療艙在華夏方舟的底層，距離生態區有十五分鐘的路程。

電梯里，阿凱靠在金屬壁上，機械臂的光芒漸漸暗了下來，他的臉色有些蒼白：“我們的改造人，神經接口和你們的不一樣，是首接和脊椎連接的，一旦被殘響入侵，意識會更快崩潰?！?br>
陸沉看著阿凱的機械臂，突然想起母親的實驗日志里有一段記錄：“機械改造人的意識數據更‘堅硬’，但也更‘脆弱’—— 堅硬是因為有機械支撐，脆弱是因為一旦機械被入侵，意識會跟著機械一起崩潰?！?br>
原來母親早就想到過這種情況，可她的實驗數據被鎖在核心數據庫里，他們現在連查看的權限都沒有。

電梯門打開時，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撲面而來，比生態區的植物氣息更刺鼻。

醫療艙的走廊是白色的，墻壁上貼著藍色的隔離線，幾個穿著防護服的醫護人員正站在一扇隔離門前，手里拿著檢測儀，眉頭皺得很緊。

“阿凱，你來了?！?br>
一個醫護人員看到他們，聲音透過防護服的面罩傳出來，有些模糊，“里面的情況不太好，他們的意識波動越來越弱了。”

隔離門打開的瞬間，陸沉聽到了微弱的**聲。

三個改造人躺在白色的病床上，他們的機械部件都被暫時關閉了，只剩下胸口微微起伏。

每個人的后頸都貼著監測電極，電極線連接著旁邊的儀器，屏幕上的意識曲線像垂死的波浪，微弱地跳動著，偶爾會閃過一絲淡紫色的波紋 —— 那是殘響。

陸沉走到最靠近門口的病床前，改造人的眼睛閉著，眉頭緊緊皺著，嘴角還在微微抽搐，像是在做噩夢。

他的機械腿上有一道深紫色的痕跡，比阿凱的更濃，像凝固的血。

陸沉的指尖輕輕靠近改造人的后頸，還沒碰到電極，就感覺到一股微弱的電流 —— 是殘響的波動，和他意識里的波動一模一樣。

“能讓我接入他的意識嗎？”

陸沉突然說。

旁邊的醫護人員愣住了：“你說什么？

接入意識？

萬一殘響傳染給你怎么辦？”

“我己經有殘響了。”

陸沉摸了摸自己的后頸，接口的熱度還在，“我的意識里有殘響的痕跡，或許能和他的意識產生共鳴，找到殘響的源頭?！?br>
艾拉拉住他的胳膊，她的指尖有些涼：“太危險了，陸沉。

如果你的意識也崩潰了，我們就更找不到解決辦法了。”

陸沉看著病床上的改造人，又摸了摸口袋里的芯核數據卡。

母親的殘響還在核心數據庫里悄悄爬著，如果他現在退縮，等殘響徹底擴散，不僅這些改造人會沒救，母親的芯核，還有歸墟里所有的意識數據，都會被噬星者吞噬。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很堅定：“我必須試試?！?br>
阿凱走過來，他的機械臂拍了拍陸沉的肩膀，金屬的冷意透過工作服傳過來：“我陪你。

我的機械臂能監測殘響的波動，如果有危險，我能強行切斷你的意識連接。”

醫護人員猶豫了幾秒，最終點了點頭，遞過來一個便攜式量子神經接口：“只能接入五分鐘，超過時間，你的意識會和他的意識纏在一起，分不開?！?br>
陸沉接過接口，接口的金屬表面很涼，像母親芯核卡片的溫度。

他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把接口貼在后頸，和自己的接口對接。

“系統連接中…… 意識共鳴準備…… 倒計時開始：5:00。”

機械的提示音在耳邊響起，下一秒，他的意識像被一股力量拉著，墜入了一片淡紫色的霧里。

霧里很安靜，只有微弱的電流聲。

他看到了一個模糊的身影，是那個改造人，他正站在一條熟悉的街道上 —— 那是母星華夏的一條老街，街邊有賣糖葫蘆的小攤，冰糖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還有孩子們的笑聲，像銀鈴一樣。

“這是……” 陸沉輕聲說，他的意識在霧里飄著，能感覺到改造人的意識很混亂，他把老街當成了自己的家，卻不知道這只是殘響制造的幻覺。

突然，淡紫色的霧開始變得濃稠，像墨汁滴進水里。

街道開始扭曲，糖葫蘆的冰糖變成了紫色的晶體，孩子們的笑聲變成了尖銳的電流聲。

“數據在燃燒……” 改造人的意識發出微弱的呼喊，他的身影開始變得透明，像要被霧吞噬。

陸沉朝著改造人的身影飛去，他能感覺到殘響的核心就在霧的深處，像一顆跳動的紫色心臟。

他伸出意識的手，想要抓住改造人的意識，卻突然看到了一串熟悉的編碼 —— 是母親沉水香實驗數據的編碼，它們被殘響纏繞著，像被藤蔓勒住的樹干，正在慢慢失去光澤。

“找到你了?！?br>
陸沉的意識發出一聲輕喝，他調動自己意識里的殘響痕跡，朝著紫色心臟飛去。

兩道殘響相遇的瞬間，發出一陣刺耳的 “滋滋” 聲，淡紫色的霧開始消散，改造人的意識慢慢清醒過來，老街的幻覺也漸漸消失。

“倒計時：0:30?！?br>
提示音響起。

陸沉不敢停留，立刻帶著改造人的意識朝著出口飛去。

就在他快要離開霧里的時候，他看到紫色心臟的深處，有一串更復雜的編碼 —— 那是母親芯核的量子編碼，殘響己經找到了它，正在慢慢啃噬著最后的保護層。

“不！”

陸沉的意識發出一聲呼喊，下一秒，他被強行拉回了現實。

他摘下接口，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額頭上的汗滴落在病床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阿凱的機械臂還搭在他的肩膀上，屏幕上顯示著 “殘響波動減弱” 的字樣。

病床上的改造人慢慢睜開了眼睛，雖然還有些迷茫，但意識己經清醒了不少。

“成功了。”

艾拉的聲音帶著一絲欣喜，她手里的小麥種子還攥在手心，種子的金**在白色的醫療艙里很顯眼。

陸沉沒有說話，他的心臟還在劇烈跳動。

他剛才看到的芯核編碼，還有那正在啃噬保護層的殘響，像一根針，扎在他的心里。

他站起身，朝著醫療艙的門口走去，聲音很急促：“我們必須去核心數據庫，母親的芯核…… 快撐不住了?！?br>
阿凱和艾拉對視一眼，立刻跟了上去。

醫療艙的走廊里，白色的墻壁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陸沉的后頸還在發燙，但他不敢停下腳步 —— 母親的最后一點溫度，歸墟的最后一點希望，都在核心數據庫里等著他，他不能讓噬星者把它們都帶走。

他們走到電梯口時，陸沉的通訊器突然響了，是李博士的頭像，老人的臉色比早上更蒼白，眼底的***像一張網：“小陸，別去核心數據庫，殘響己經……”通訊器突然中斷，屏幕變成了一片雪花，雪花里，隱約閃過一絲淡紫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