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幾乎是飄著回到宿舍的,腳底下像是踩了棉花,高老師那句“認清自己的位置”和侯亮平、陳海那種若有若無的排斥感,像魔音灌耳,在我腦子里立體聲循環播放。
“砰”地一聲,我把自己摔在那張吱呀作響的硬板床上,震起一點細微的灰塵在陽光里飛舞。
我拉過那床洗得發硬、帶著皂角味的薄被,猛地蒙住了頭,試圖隔絕這個令人窒息的世界。
黑暗籠罩下來,耳朵里卻更吵了。
侯亮平那塊破表的滴答聲,陳海翻動書頁的沙沙聲,窗外廣播里模糊的歌聲,還有……我自己心里那不甘又憋屈的吶喊聲。
“位置?
我該在什么位置?”
我在被窩里咬牙切齒,卻又不敢發出太大動靜,怕引來那兩位爺新一輪的“關愛”,“就因為老子窮?
就因為老子是從山溝溝里考出來的?
就活該當你們的**板,連發言都像個跳梁小丑?”
那股屬于原主的、深植于骨髓的自卑與憤怒,混合著我這個外來靈魂的懵逼與不服氣,像一鍋煮沸了的滾油,在我胸腔里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燙得我心口疼。
憋屈!
太憋屈了!
想我堂堂二十一世紀社畜,雖然也受老板氣、被甲方虐,但至少表面上大家還是講基本法的啊!
誰像現在這樣,把階級差異和資源碾壓明晃晃地掛在臉上,還特么一副“我們是為你好”的施舍嘴臉!
氣著氣著,不知道是不是這身體本來就連夜苦讀沒睡好,還是情緒波動太大耗光了藍條,我竟然真的在這憋悶的被窩里,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然后,我就做了一場長達一萬字、內容極其豐富、細節無比真實、情感沖擊力堪比大型倫理苦情連續劇的——噩夢。
在夢里,我像個綁定了第一人稱視角的VR玩家,身臨其境地體驗了一把“祁同偉”的悲催前半生。
畢業分配那天,太陽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發疼。
我看著“自己”手里那張輕飄飄卻重如千斤的紙——鄉鎮司法所。
耳邊是同學們興奮討論著省檢察院、市**、知名律所的聲音,侯亮平和陳海的名字夾雜其中,輕松得像是去自家后院散步。
而“我”,學生會**,成績最優,卻像一顆被隨手丟棄的棋子,扔到了地圖上最邊緣的角落。
為什么?
夢里的“我”心里跟明鏡似的——就因為那個叫梁璐的女人!
系里那位比他大十歲、眼神里總帶著點偏執和掌控欲的輔導員老師。
她看上了他,而他,拒絕了這份讓他感到生理性不適的“厚愛”。
就因為她求而不得,她那位手握權柄的父親,便可以輕描淡寫地“任性”了一下。
就這一下。
像頑童用開水澆塌了螞蟻辛辛苦苦壘起的巢穴。
像巨人隨意一腳踩碎了路邊野花所有的綻放夢想。
優秀?
努力?
學生會**?
在絕對的權力面前,屁都不是。
夢境的畫面猛地一轉,像是劣質錄像帶跳幀。
破舊、潮濕的鄉鎮司法所,墻上糊著過時的宣傳畫,桌子上永遠堆著處理不完的鄰里**、夫妻吵架的卷宗。
昏暗的燈光下,“我”眼里的光一點點熄滅,曾經的意氣風發**復一日的瑣碎和絕望啃噬殆盡。
但“我”沒放棄!
“我”偏不信這個邪!
于是,畫面變得激烈而血腥。
緝毒隊!
槍戰!
玩命地沖在最前面!
**呼嘯著擦過耳邊,打入身體!
砰!
砰!
砰!
——整整三槍!
劇痛席卷而來,鮮血**涌出,染紅了泥土和警服。
死亡的陰影如此逼近……“看”著“自己”躺在慘白的病床上,胸前纏著厚厚的繃帶,忍著鉆心的疼痛,接過那枚沉甸甸的、用命換來的***表彰獎章時,夢中的我都忍不住替他激動地攥緊了拳頭——值了!
這下總該值了吧?!
這總該能換來一個公平了吧?!
這總該能掙脫那該死的命運了吧?!
然而,夢境的色調驟然變得比司法所的墻壁還要灰暗。
獎章是閃亮的,擱在手里冰涼。
但前途,依舊是黑的。
那份幾乎用生命換來的功績,仿佛石沉大海,連個響動都沒有。
無形的壁壘依然堅固得像銅墻鐵壁,那個姓氏帶來的陰影依舊濃得化不開。
他依然被牢牢地按在那個“該待的位置”上,所有的拼死努力,仿佛只是一個更大的笑話,更加印證了某些人那句輕飄飄的——“認清自己的位置”。
最后,夢境定格了。
那是一場盛大、奢華卻讓人窒息到極點的求婚現場。
漫天的花瓣虛假地飄落,周圍是起哄的人群和閃爍得令人頭暈的鏡頭。
夢中的“祁同偉”穿著筆挺的警服,但臉色蒼白得像紙,眼神空洞得像被抽走了靈魂。
他緩緩地、像是被無形的線操控著、用盡了全身最后一絲力氣般地——跪下了。
不是單膝浪漫的求婚跪,是雙膝。
對著那個妝容精致、笑容得意、眼神里卻充滿了**掌控欲的梁璐,徹底地、屈辱地跪下了。
那一刻,我聽不見周圍的喧囂和祝福,只聽見夢境里自己(或者說他)心臟碎裂的聲音,以及一種名為“尊嚴”的東西轟然倒塌、摔得粉身碎骨的巨響。
“漢東政法大學那個祁同偉啊?
哦——就是那個跪下去求婚的那個?”
“嘖嘖,為了上位,真是豁得出去啊……”從此,漢東政法圈里,他成了一個行走的笑柄。
“不——!!!”
我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心臟瘋狂擂鼓,像是要沖破胸腔跳出來!
冷汗己經徹底浸透了背心,額頭上、脖頸上的汗珠冰冷地往下淌。
呼吸急促得像是剛被人從水里撈出來,肺部**辣地疼。
“鬼叫什么?”
對面床的侯亮平不滿地嘟囔,連眼睛都懶得睜開,極其不耐煩地翻了個身,用后背對著我,嘟囔著,“做噩夢也小點聲,沒點規矩。”
下鋪的陳海似乎也被吵醒了,皺著眉往上鋪瞟了一眼,沒說話,但那眼神里的嫌棄和“又來了”的無奈,明明白白。
我顧不上他們的反應,雙手撐在膝蓋上,還在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
環顧這間九十年代的宿舍,夕陽的余暉透過窗戶,在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一切看起來寧靜而平和,甚至有點溫馨。
但剛才那個夢太真實了!
每一個細節,每一種屈辱、不甘、絕望和憤怒的情緒,都像是用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烙在了我的靈魂上!
那根本不是夢!
那是這具身體原主——祁同偉——上一世真實經歷過的、血淋淋的記憶回放!
是失敗者臨終前的不甘怨念,是來自地獄的預告片!
“**……”我忍不住低聲爆了句粗口,手腳冰涼,后怕的情緒像潮水一樣一**涌上來,“這特么是地獄難度plus**版啊!
還附贈永久性精神創傷de*uff?!”
就因為不肯接受一個“老妖婆”(請再次原諒我用詞粗鄙,但夢里的梁璐那眼神真的讓我脊背發涼)的“愛”,就被權力這只無形的大手隨手一捏,首接拍進***地獄的最底層?
玩命!
中了三槍!
都換不來一個爬出坑的機會?
最后被逼得當眾下跪,尊嚴盡碎,成為整個漢東茶余飯后的笑料?
這哪是追求愛情?
這分明是仗勢欺人!
是**裸的權力霸凌和人格毀滅!
我擦了一把額頭上冰冷的汗水,心跳慢慢平復下來,但一股更加冰冷的涼氣卻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讓我瞬間清醒得不能再清醒。
不行!
絕對不行!
打死也不行!
這一世,我既然成了祁同偉,就絕不能讓這種慘絕人寰、丟人丟到姥姥家的悲劇再次上演!
那個漢東知名笑柄,誰愛當誰當去!
我反正不干!
這坑誰跳誰**!
娶梁璐?
寧愿去鄉鎮司法所跟老大爺老**們調解一輩子的雞毛蒜皮!
哦不,鄉鎮司法所也不能去!
那是個無底洞!
中了三槍都填不平的無底洞!
去了就真永無出頭之日了!
可是……出路在哪里?
怎么破局?
我煩躁地狠狠抓了抓自己的頭發,那兩撮呆毛被汗水打濕了,卻依舊頑強地翹著。
目光無意識地、帶著點怨念地掃過對面下鋪——侯亮平似乎又睡著了,嘴角甚至還帶著點無憂無慮的、欠揍的弧度。
等等……侯亮平?
一個大膽到堪稱瘋狂、荒謬到極點、卻又能瞬間點燃所***的念頭,像一道劃破夜空的閃電,“咔嚓”一聲,劈碎了我眼前的無邊黑暗!
侯亮平他……他以后的老婆是誰來著?
鐘小艾!
那個來自京城、家世**深不可測、說話總是帶著點自然居高臨下味道的鐘小艾!
腦子里迅速開始盤算:梁璐那條路是死路,是懸崖,是火坑,跳下去尸骨無存還遺臭萬年。
而鐘小艾……雖然看起來也高不可攀,但至少年紀相當,名聲正常,沒有那種**的控制欲。
更重要的是,如果能……那豈不是首接破解了梁璐這個死局?
甚至還能……一想到侯亮平未來某天,可能出現的、那張俊臉裂開、目瞪口呆、仿佛吞了**的表情,我心里就莫名涌起一股極其陰暗、極其痛快、極其期待的復仇般**!
讓你傲!
讓你整天用下巴看人!
讓你以后見面得管我叫……呃,好像輩分有點亂?
不管了!
光是想想那個場景,就覺得之前受的所有憋屈都值回票價了!
思路一下子清晰無比!
前途一下子光芒萬丈!
雖然道路依舊曲折蜿蜒堪比蜀道,但至少!
至少看到了燈塔的方向!
找到了破局的關鍵點!
對!
就這么干!
目標明確,**響亮:打死不娶老巫婆,寧愿去……去想辦法走走鐘小艾的路線!
開玩笑,“二手的”誰要啊!
我祁同偉(雖然是新版的)也是有尊嚴的好嗎!
要追就追原裝的!
呃,雖然目前看來,原裝的好像己經被侯亮平這廝預定了……但這不是還沒結婚嘛!
一切皆有可能!
只要鋤頭揮得好,沒有墻角挖不倒!
我悄無聲息地爬下床,像是即將開展一場秘密特**動,輕手輕腳地坐到那張掉漆的書桌前。
夕陽的最后一點金色余暉,正好落在攤開的筆記本紙面上,像是一種無聲的鼓勵。
我拿起那支老舊的鋼筆,深吸一口氣,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虔誠的決心,在新的一頁上,鄭重地寫下了我的——《重生之破局計劃書(絕密)》:核心指導思想: 避開梁璐,遠離深淵!
開拓思路,另辟蹊徑!
第一階段目標: 順利畢業,強化自身!
(核心:瘋狂學習,積累資本,同時絕對避開所有梁璐可能出現的場合,防火防盜防老師!
)………………………………………………………………………………………………………………………………………………終極戰略目標: 打破宿命,站著贏局!
實現真正意義上的、“站著”把官當了的——“勝天半子”!
寫完這寥寥數行字,我看著這本散發著宏偉藍圖氣息的筆記本,忍不住咧嘴傻笑起來。
嗯,計劃很完美。
雖然細節全無,可行性存疑,難度系數首接爆表,但至少……戰略方向是無比正確的!
精神是昂揚向上的!
比上一世那個首接下跪的選項強了十萬八千里!
窗外,九十年代的夜幕緩緩降臨,華燈初上。
宿舍里,侯亮平睡姿豪放地打著輕微鼾聲,陳海翻了個身繼續他的好夢。
而我,祁同偉,坐在書桌前,胸中激蕩著一種混合著悲壯、荒誕和強烈期待的情緒。
“侯亮平啊侯亮平,”我在心里默默地、一字一頓地念叨,“對不住了啊兄弟,雖然你現在看不起我,但未來誰給誰添堵,還真說不準呢……既然穿越而來成為祁同偉,我不僅要勝天半子,還要換條賽道贏!”
這局棋,老子重新下了!
(各位,辯論賽不寫了,跳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