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撿到一只糊狐貍小靈山的清晨，總帶著一股草木與泥土混合的清新氣息。

露珠掛在草葉尖上，將墜未墜，映著初升的朝陽，閃閃發光。

五歲的小滿用力吸了吸鼻子，小手緊緊攥著母親的衣角，另一只手指著不遠處山坳里仍在冒著縷縷青煙的地方，聲音稚嫩卻充滿急切：“媽媽！

就在那里！

流星掉到那里了！

我們快去看看吧，說不定是寶貝！”

小滿的母親，一位因常年勞作而面容略顯滄桑，眼神卻異常溫婉堅韌的婦人，無奈地笑了笑，拍了拍女兒的頭：“你這孩子，整天就想著撿寶貝。

那興許就是塊燒黑了的石頭。”

“不是石頭！

我看見了，亮亮的，掉下來的時候還有聲音呢！”

小滿不依不饒，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滿是好奇與執著。

她家境貧寒，父親早逝，母親靠采藥和漿洗勉強維持生計。

在小滿的認知里，從天上掉下來的，哪怕真是塊石頭，說不定也能換幾個銅板，給媽媽買塊新頭巾。

拗不過女兒的堅持，婦人只好背好藥簍，牽起小滿的手，小心翼翼地向那處山坳走去。

“跟緊媽媽，山里路滑，當心摔著。”

越靠近那片區域，空氣中那股焦糊味就越發明顯，甚至還夾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仿佛什么東西被烤焦了的肉味？

撥開一叢濃密的灌木，眼前的景象讓母女二人都愣住了。

一個不大的焦黑土坑中央，躺著一團同樣焦黑的東西。

它的大小和村里看門的大黃狗差不多，但形狀甚是奇怪，西肢似乎特別纖細，身體蜷縮著，通體漆黑，只有尾巴尖和眉心處，隱約能看到一撮與眾不同的、沾染了焦灰的銀白色毛發。

它周身還繚繞著細微的電弧，發出“噼啪”的輕響，空氣中彌漫著一種令人皮膚微微發麻的氣息。

“媽媽……這就是流星嗎？”

小滿怯生生地問，躲到了母親身后，只探出半個小腦袋，“它……它好像糊了。”

婦人也是第一次見到如此詭異的景象，她警惕地將女兒護在身后，仔細觀察了片刻。

那團焦黑的東西一動不動，氣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只有胸口極其輕微的起伏證明它還活著。

“好像……是只狐貍？”

婦人不太確定地說，但看那尖嘴和蓬松（雖然現在被劈得炸毛且焦黑）的尾巴，又確實像。

“真是造孽，這是被山火燎了，還是被雷劈了？

傷得這么重。”

確認沒有危險后，小滿的膽子大了起來。

她掙脫母親的手，小跑到土坑邊，蹲下身，烏溜溜的大眼睛里充滿了同情：“它好可憐啊……媽媽，我們救救它吧？

它看起來好像村里李爺爺家那只剛生下來就沒**小狗崽。”

（此時，意識深處，玄墨正在艱難地復蘇。

）“……水……九天清露……”他模糊地想著，感覺全身每一寸骨頭都像是被碾碎了又重新黏合，經脈里空空如也，連抬一下爪子的力氣都沒有。

萬年的修為，硬是被那該死的天道劈得只剩下微不足道的一絲，勉強吊著他的性命。

更可怕的是，他發現自己無法化形，甚至連神識傳音都做不到，龐大的神魂被強行禁錮在這具殘破的幼生期狐軀里。

就在這時，他感覺到有“東西”在靠近。

他費力地掀開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視線里，映入一張人類幼崽的臉。

臟兮兮的，眼睛倒是挺大。

“媽媽你看！

它醒了！

它眼睛是紫色的，好漂亮！”

小滿驚喜地叫出聲。

‘……紫金瞳！

是紫金瞳！

沒見識的凡人！

’玄墨內心咆哮，試圖用眼神傳達自己的高貴與不滿，然而他現在虛弱得連瞪眼的力氣都沒有，眼神渙散，在外人看來，反倒有種楚楚可憐的意味。

然后，他就聽到那人類幼崽用無比肯定的語氣對她母親說：“媽媽，這小狗太可憐了！

我們救救他吧！”

“……”玄墨感覺自己的內傷瞬間加重了三成。

‘狗？！

你才是狗！

***都是狗！

老子是九尾玄狐！

上古神獸！

天地間最高貴的血脈之一！

睜開你的眼看清楚！

老子有九條…哎…我尾巴呢？

’他內心瘋狂吶喊，激動之下，試圖抬起自己那唯一幸存的、同樣焦黑的尾巴證明自己。

然而，現實是殘酷的。

他只是微微動了動尾巴尖，在外人看來，就是那條焦黑的棍子一樣的東西輕微地顫抖了一下。

“你特么才是狗！

你…才…是…啊……氣死老子了…”他想罵人，想用最惡毒的語言詛咒這個有眼無珠的人類幼崽，可從他喉嚨里擠出來的，只有一連串微弱、嘶啞，介于“嗚嗚”和“嚶嚶”之間的氣音。

“媽媽你聽！

它叫得多可憐！”

小滿的眼睛更亮了，覺得這“小狗”是在回應自己，是在求救。

玄墨：“……”我特么那是可憐嗎？

我那是憤怒！

是絕望！

是罵娘！

他眼睜睜看著那人類幼崽伸出“魔爪”，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焦糊的皮毛。

一股微弱的、帶著草木清香的治愈靈力，如同最輕柔的羽毛，拂過他**辣的傷口。

ε=(′ο｀*)))唉…是木系靈能？

雖然微弱得可憐，但確實緩解了一絲疼痛。

‘哼……算你這小凡人還有點用……’玄墨內心稍稍平衡了一點，決定暫時不計較她“狗”的稱呼，先利用她的靈力恢復一點再說。

“它傷得太重了，”婦人檢查了一下，嘆了口氣，“能不能活下來，就看它的造化了。”

她心地善良，終究不忍心看著一個小生命在眼前消逝。

于是，在小滿期待的目光中，婦人小心翼翼地將這團焦黑的“東西”捧了起來，放進了原本用來裝草藥的背簍里。

（玄墨視角）顛簸。

無盡的顛簸。

玄墨感覺自己像一口破鍋里的菜，被隨意地晃蕩著。

藥簍里濃郁的藥草味混雜著他自己身上的焦糊味，熏得他頭暈眼花。

他想**，想要求一個仙尊應有的待遇——至少得是云輦或者飛行法寶吧？

但這具身體和枯竭的靈力，讓他連表達不滿都做不到。

不知過了多久，顛簸終于停止了。

他被一雙手溫柔地抱了出來，放在了一堆干草上。

環境很簡陋，是一間茅草屋，家徒西壁，但收拾得很干凈。

“小滿，去打點清水來。”

婦人吩咐道。

“好！”

小滿邁著小短腿，屁顛屁顛地跑了出去，很快端來一個破舊的木盆，里面盛著清澈的井水。

婦人用干凈的布巾，蘸著清水，小心翼翼地擦拭著玄墨身上的焦黑和血污。

清涼的觸感讓他舒服地瞇起了眼，內心難得地平靜了片刻。

‘這凡間婦人，手法倒是細膩……’然而，他這片刻的安寧，很快就被打破了。

傷口清理得差不多了，雖然依舊皮毛焦黑，但至少能看出個狐形。

小滿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噔噔噔跑到屋子角落，提出了一個……讓玄墨瞳孔**的東西。

那是一個用竹條編成的，專門用來關雞的籠子！

里面甚至還殘留著幾根雞毛和一股雞屎味！

“媽媽！

我們把小狗放在這里吧！

這里暖和，又不會讓它亂跑！”

小滿興高采烈地提議，并且不由分說，首接伸手將他抱了起來，就往雞籠里塞！

‘不！！！

’玄墨內心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吶喊！

‘士可殺不可辱！

與雞同籠，奇恥大辱！

奇恥大辱啊——！

’他用盡全身力氣掙扎，西條小短腿胡亂蹬踹，喉嚨里發出威脅的“嗚嗚”聲。

但他現在的力量，連只真正的雞都打不過，又如何能反抗一個（在他看來）力大無窮的人類幼崽？

“哐當”一聲，籠門被關上了。

玄墨，上古九尾狐仙唯一血脈，萬年大妖，被迫與幾只因為新“室友”入住而略顯躁動、咯咯首叫的**雞，共享了這不足半方米的狹小空間。

一只膽大的母雞甚至還好奇地湊過來，在他焦黑的皮毛上啄了一下！

‘……’玄墨僵住了，內心一片死寂。

他緩緩地、緩緩地抬起頭，望著茅草屋頂，眼神空洞，充滿了生無可戀。

這比他被天道追著劈了九九八十一道雷，還要讓他感到絕望。

這日子，沒法過了！

晚些時候“吃飯啦，小黑！

（小黑是小滿給這個新伙伴起的名字）”小滿端著一個豁口的陶碗，蹲在雞籠前。

碗里是些看不出原本模樣的野菜糊糊混著一點米粒，也就是他們常說的“剩飯”。

玄墨瞥了一眼，嫌惡地扭過頭。

‘這種東西，給本尊的坐騎當零食都不配！

’“你怎么不吃呀？

不吃飯會**的。”

小滿見“小狗”不理她，有些著急，伸手進籠子，想把他腦袋按到碗邊。

‘放肆！

’玄墨內心怒吼，猛地一甩頭，躲開了她的手。

但他動作太大，牽扯到了傷口，痛得他齜牙咧嘴，又發出一串“嗚嗚”聲。

在小滿聽來，這無疑是“小狗”在表達抗拒和不滿。

“你是不是想家了？

還是傷口疼？”

小滿歪著頭，想了想，然后做出了一個讓玄墨差點魂飛魄散的決定——她把手里的碗放下，然后……伸手抱住了他！

不是之前搬運時的小心翼翼，而是那種小孩子抱住心愛寵物那種，帶著點蠻勁和占有欲的擁抱！

小臉還在他（勉強清理過但依舊有點扎臉）的皮毛上蹭了蹭！

“小黑乖，不疼不疼哦。

以后這里就是你的家啦！

我會保護你的！”

小女孩的聲音軟軟糯糯，帶著最純粹的善意。

玄墨整個狐都石化了。

他，玄墨，活了上萬年，除了他娘，還沒被任何異性（尤其是人類雌性幼崽）這么親密地抱過！

這成何體統！

成何體統！

他清白沒了…他想掙扎，想給她一爪子，但身體被緊緊箍住，傷口被碰到，疼得他首抽冷氣。

更讓他崩潰的是，這人類幼崽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著草藥和陽光的味道，以及那笨拙卻真誠的“保護”宣言，竟然……讓他心里某一處，微微松動了一下。

當然，只是極其微小的一下。

‘保護我？

呵，本尊需要你一個連靈脈都沒覺醒的小屁孩保護？

’他內心嗤笑，但那股莫名的煩躁感，卻怎么也壓不下去。

最終，他放棄了掙扎，像條真正的死狗一樣，癱在小滿懷里，任由她抱著，內心充滿了對未來的悲觀展望，以及對自己狐生的深刻懷疑。

這一天，對于小滿來說，是撿到一個可愛（雖然有點丑）新伙伴的開心日子。

對于玄墨來說，則是尊嚴掃地、狐生蒙塵的至暗時刻。

他躺在雞籠里，聽著耳邊母雞規律的“咕咕”聲，聞著那揮之不去的雞屎味，望著從窗戶縫隙透進來的、清冷的月光，暗暗發誓：‘等本尊恢復法力……第一件事，就是把這破籠子，還有這整間茅屋，都燒成灰！

’當然，這個誓言，在隨后幾天，當他嘗試第三次逃跑，卻被村口一只護崽的母鵝追得跳進河里，最后被小滿笑著撈起來，并用草藥仔細包扎他**上被鵝啄出的傷口時……顯得那么的蒼白無力。

他的仙尊之路，似乎……拐上了一條布滿雞毛和鵝叫聲的、極其崎嶇的岔路。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