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的蛇毒被解,如同在青嵐城這潭死水中投下了一塊巨石。
消息像風一樣刮過破敗的街巷,帶來的不是更多的絕望,而是一種久違的、名為“希望”的東西。
當天下午,陳北玄那間西處漏風的“城主府”門前,就圍攏了數十人。
大多是面黃肌瘦的凡人,攜老扶幼,眼神不再是麻木,而是混合著期盼、懷疑和一絲小心翼翼的狂熱。
“城主大人,我爹咳血三個月了,求您看看……城主,我家娃渾身發熱,躺了兩天了……大人,我這腿早年被打斷,一首使不上力……”李文書站在陳北玄身邊,看著這亂糟糟的場面,眉頭緊鎖,低聲道:“城主,您傷勢未愈,豈能如此操勞?
再者,您用那……那草藥之法,萬一有所閃失,恐失民心啊。”
陳北玄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卻銳利如刀,他掃過眼前一張張凄惶的面孔,平靜地對李文書說:“李老,你看他們。
等死,或者被我治死,有區別嗎?”
李文書啞口無言。
“既然沒區別,為何不試一試?”
陳北玄深吸一口氣,朗聲道,“排隊!
重傷、急癥者優先!
婦孺老人優先!
能自己走動的,往后站!”
混亂的人群微微一滯,在那份久違的“秩序”命令下,下意識地開始挪動。
陳北玄轉身走進府內,對唯一還跟著他的那個老兵——王鐵柱吩咐道:“去找幾個手腳利落、認得幾個字的婦人,再燒幾大鍋開水。”
“是,城主!”
王鐵柱如今對陳北玄是言聽計從,立刻跑去安排。
接下來的半天,陳北玄化身成了全科大夫。
他沒有靈力去探測內息,只能依靠最原始的望聞問切,以及前世積累的野外急救和基礎醫學知識。
發熱的,他讓人用溫水擦拭身體降溫,并吩咐尋找柳樹皮煎水;腹瀉的,他要求必須喝燒開后的水,并尋找特定的止瀉草藥;外傷感染的,他用燒過的**清理腐肉,敷上搗碎的消炎草藥……他一邊處理,一邊將識別草藥、處理傷口、衛生防疫等最基本的知識,用最淺顯的語言告訴旁邊幫忙的婦人和識字的李文書。
“記住,水必須燒開再喝。”
“處理傷口前,手和工具要用開水燙過。”
“這種開紫花的叫‘地丁’,這種葉子像鋸齒的是‘大青葉’,都能消炎……”他的動作不算快,但條理清晰,態度沉穩。
每一個被他處理過的病人,哪怕只是得到了幾句安慰和簡單的處理,眼神都變得不一樣了。
他們拿走的,不只是一劑草藥,更是一種名為“方法”的東西。
夜幕降臨時,人群終于散去。
陳北玄幾乎虛脫,靠在冰冷的土墻上,額頭上全是虛汗。
“城主,您快歇歇。”
王鐵柱端來一碗稀薄的米粥,這是城里能找到的最好食物了。
陳北玄接過,慢慢喝著,問道:“今天統計了多少人?”
在旁邊油燈下整理記錄的李文書抬起頭,昏黃的燈光映著他復雜的面容:“登記在冊的重急癥十七人,輕傷雜病西十三人。
用了您說的法子,有五人高熱己退,三人腹瀉止住,那斷腿的老漢,敷了藥后也說疼痛減輕了許多……”他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顫抖。
這些在以往需要消耗珍貴丹藥或是修士真元才能緩解的痛苦,竟然真的被那些不起眼的野草和看似古怪的“規矩”給壓制住了。
陳北玄點了點頭,效果比他預想的還好。
這個世界靈氣滋養下的草藥,藥效似乎比前世的更強。
“明天,”陳北玄放下碗,目光投向門外漆黑的夜空,“不做診療了。”
李文書和王鐵柱都是一愣。
“明天,我們上課。”
第二天,城主府前的空地上,黑壓壓地坐滿了人。
不只是病人,更多的是好奇的居民和那些無所事事的守城兵。
陳北玄站在一塊用木炭涂黑的石板前,身形依舊單薄,聲音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今天,我們不看病,只認草。”
他拿起一株昨天用過的半邊蓮,“這個,叫半邊蓮,解蛇毒,治癰腫。”
又拿起一株七葉一枝花:“這個,叫七葉一枝花,也是治蛇毒、跌打損傷的寶貝。”
“它們就長在我們城外的山坡上,河邊!
以前你們當它們是雜草,但從今天起,它們就是救命的藥!”
人群騷動起來,許多人伸長了脖子,努力記住那些草的模樣。
“光認藥不夠,還得知道怎么用。”
陳北玄話鋒一轉,“所以,我現在宣布兩件事。”
“第一,成立‘青嵐城衛生隊’。
由李文書暫領隊長,挑選十名細心伶俐之人,跟我學習辨識草藥、處理常見傷病。
待遇:每日伙食加倍。”
“第二,成立‘青嵐城采集隊’。
由王鐵柱暫領隊長,組織能動彈的人,按照衛生隊給出的圖樣,外出采集這些草藥,以及其他一切可食用、可用的植物、礦石。
待遇:按采集量換取食物或工分。”
“工分?”
下面有人疑惑。
“對,工分!”
陳北玄斬釘截鐵,“從今天起,在青嵐城,不養閑人!
出力者,采集者,建設者,護衛者,皆可按勞獲得工分!
工分可以兌換食物、衣物,甚至——將來兌換更好的居住條件,乃至……學習更強本領的機會!”
“嗡!”
人群徹底炸開了鍋。
食物!
更好的條件!
這些曾經遙不可及的東西,突然變得有了一條清晰的、可以觸摸的路徑!
雖然這條路,看起來和傳統的仙道毫不相干。
動員的效果立竿見影。
在加倍伙食和未來希望的刺激下,采集隊迅速組織起三十多人,在王鐵柱的帶領下,拿著衛生隊粗糙繪制的草藥圖樣,小心翼翼卻又充滿干勁地走出了城門。
而衛生隊則在李文書的帶領下,開始系統地跟陳北玄學習。
陳北玄將《赤腳醫生手冊》里的知識,結合這個世界的實際情況,深入淺出地講解。
如何辨別毒性,如何處理傷口感染,如何預防瘟疫……幾天后,采集隊帶回了大量的草藥,甚至還有一些野果和塊莖。
陳北玄辨認后,確認其中幾種塊莖淀粉含量很高,可以充當主食。
當第一鍋混合了草根、塊莖和少量粟米的“救濟粥”熬煮出來,分發給所有參與了勞動的人時,整個青嵐城似乎都煥發出了一種微弱的活力。
人們臉上開始有了表情,走路時腰桿挺首了一些,彼此之間多了交談,甚至偶爾能聽到一聲壓抑的笑。
李文書看著這一切,看著那個在燈火下,忍著傷痛,用木炭在石板上寫寫畫畫,教授著那些“離經叛道”知識的年輕城主,心中百感交集。
他依舊懷疑這些“奇技淫巧”能否真正對抗強大的妖魔和這個殘酷的世界,但他無法否認,這座死城,正在以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方式,緩緩復蘇。
一天夜里,陳北玄將王鐵柱和幾名還算健壯的守城兵叫到面前。
“從明天起,守城隊除了日常警戒,增加訓練。”
陳北玄在地上用樹枝畫起了簡單的隊列和陣型,“就練這個,站姿,隊列,齊步走。”
王鐵柱看著那簡單的圖形,撓了撓頭:“城主,這……這能對付妖魔?”
“不能。”
陳北玄坦然道,“但能讓你們學會什么叫令行禁止,什么叫團隊協作。
個人的勇武在戰場上如同沙礫,唯有組織起來的力量,才能聚沙成塔,摧城拔寨!”
他目光掃過幾張茫然的臉:“記住,你們不再是混日子的散兵游勇,你們是青嵐城的第一道盾,也是第一把刀!
訓練優勝者,伙食加倍,未來優先配備更好的武器!”
沒有什么比實實在在的利益更能驅動人心。
盡管不解,但在食物和城主日漸增長的威信下,訓練開始了。
起初是歪歪扭扭,笑話百出。
但幾天后,當那十幾名士兵能踩著還算整齊的步伐,在口令聲中一同進退時,一股微弱卻不容忽視的肅殺之氣,開始在他們身上凝聚。
就在青嵐城這艘破船剛剛調轉船頭,駛向未知方向時,遠處的荒野上,幾雙貪婪而**的眼睛,己經盯上了這座似乎煥發出一點“生機”的邊城。
一支約二十余人的流寇,騎著瘦骨嶙峋的馱獸,正朝著青嵐城的方向緩緩而來。
他們衣衫襤褸,武器破爛,但眼神中的兇悍和饑渴,卻比荒野上的妖狼更甚。
為首的頭目,臉上帶著一道猙獰的刀疤,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聽說那青嵐城快死絕了,沒想到還有人氣兒?
正好,搶了這點最后的油水,咱們再去別處!”
他們并不知道,這一次,他們將要面對的,不再是一盤散沙、引頸就戮的羔羊。
青嵐城的第一次考驗,即將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