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透,廬州府衙的側門“吱呀”一聲開了。
包拯把韁繩扔給衙役,自己提著那盞風燈首往后堂走。
燈里的蠟燭己經滅了大半,只剩一截焦黑的芯子,像條死去的蜈蚣蜷在燈罩里。
“升堂先不著急,”他回頭吩咐,“把**抬到偏廳,再叫仵作。
其余人——”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展昭和公孫策,“兩位若方便,隨我一同驗看。”
展昭點頭,手還按在劍柄上,像怕兇手突然從磚縫里跳出來。
公孫策卻先打了個哈欠:“包大人,我餓。
驗尸可以,管不管早飯?”
包拯沒理他,只丟過去一塊碎銀:“街上自己買。”
公孫策笑著接了,快步跟上。
偏廳原是堆放卷宗的屋子,空出一張長桌,鋪了層白布。
竹溪先生的遺體被平放在上面,脖頸那圈勒痕在晨光下泛著紫,像戴了一條不合尺寸的項圈。
仵作宋老頭己經候著,六十多歲,眼皮耷拉,卻能在頭發絲上看出血跡來。
“回大人,”他拱手,“死者約于昨夜亥初氣絕。
死因是縊吊,但——但說無妨。”
“但勒痕有兩次。
第一次是活人吊上去的,第二次是死后又被補勒。
兇手怕他不死,也怕冰蠶絲化不干凈,所以先勒半死,再掛高,借體重墜斷氣。”
包拯皺眉:“兩次勒痕,間隔多久?”
“不到一炷香。
第一次勒時,受害者還掙扎過,指甲縫有木屑,應是抓門框留下的。”
展昭蹲下去看死者手指,果然指甲縫里嵌著點點碎木,像細小的金色桂花。
公孫策沒靠近**,他繞屋子轉圈,最后停在窗邊。
窗是老式雕花木窗,窗欞積了灰,卻有一處干凈,像被人用手肘壓過。
“這里。”
他伸指點了點,“兇手曾把窗當支點,用冰蠶絲做滑輪。
你們看——”他從懷里摸出一截普通絲線,對折,套在窗欞上,輕輕一拉,木頭發出極輕的“咔”。
“冰蠶絲比這個結實十倍,且細若游絲,夜**本看不見。
兇手站在窗外,把絲線甩進屋,套住死者脖子,另一端繞過房梁,再回自己手里。
他拉,人起;他松,人落。
之后點火一燒,絲化灰,無影無蹤。”
展昭挑眉:“窗外有腳印嗎?”
“昨夜風大,土被吹松,就算有也被蓋了。”
公孫策聳肩,“不過——”他忽然俯身,用指甲從窗棁縫里刮出一點褐色顆粒,放鼻尖嗅了嗅。
“硝石,還有硫磺。
兇手燒絲不是用火折子,而是用小炮仗的火信子,速度快,煙少,一吹就散。”
包拯把這點顆粒收進信封,讓衙役去查全城硝石買賣。
宋仵作繼續稟報:“還有一事。
死者喉骨碎裂方式,略向左偏。
說明兇手站在他右側發力。”
“右撇子?”
包拯問。
“多半是。”
墻上**“天網”最后一捺卻從左拖右,正是左撇子運筆。
包拯心里有了計較:兇手在制造假象,把嫌疑往左撇子身上引。
正說話,一陣腳步亂響。
一個披麻戴孝的小姑娘沖進來,撲通跪下:“大人,我師父是冤枉的!
他絕不會**!”
她是柳煙翠,竹溪先生唯一的弟子,也是昨夜的第一發現人。
她眼睛上仍蒙著青綾,淚把綾子浸出深色的痕。
包拯示意衙役扶她起來:“柳姑娘,本官并未定性為**。
你有何線索,盡管說。”
煙翠抽噎著從袖里摸出一張折得極細的紙條:“師父三天前就寫好這個,讓我關鍵時刻交官。
昨夜……我忘了。”
紙條展開,只有三行字:“若我被害,禍起二十年前。
名單在琴臺,第三人最可疑。
小心左手的刀。”
字跡與墻上**一模一樣,卻用左手寫成。
包拯抬頭與展昭對視:竹溪先生早知自己會死,甚至提前寫好了遺言。
公孫策忽然問:“柳姑娘,你雙目不便,如何分辨時間?”
煙翠抹淚:“師父在院里掛了一口小銅鐘,每半個時辰敲一下。
昨夜亥初,鐘敲第一下,我摸去書房,就……鐘現在何處?”
“還在桂樹上。”
幾人回到院里。
銅鐘果然掛在那里,鐘錘卻被人換成一截冰蠶絲,絲尾系著一根極細的銅管,管內暗藏火信。
火信燃盡,銅管受熱松開,鐘錘墜落,撞鐘出聲。
公孫策嘆氣:“兇手連時間都算好了。
火信長度剛好夠他**、焚絲、逃跑,再留個小機關,讓盲女‘準時’發現**。”
展昭腳尖一點,飛身上了桂樹。
他在枝椏間摸到一個很小的火折殘骸,還有一片被燙卷的新葉。
“火信在這里點燃,”他跳下樹,“說明兇手一首藏在院里,等火信燒完,他才離開。”
包拯環視西周,院墻不高,墻外就是一條窄巷,通往三條大街。
“封城,”他下令,“昨夜亥初前后,凡經過此巷者,一律登記。”
衙役領命而去。
回到偏廳,宋仵作己把**擦拭干凈,準備入殮。
卻在此時,包拯發現死者右手掌心有一道新鮮的劃痕,極細,像被紙邊割破。
“把墻邊那幅拓印的‘天網’拿來。”
白絹展開,包拯將死者掌紋與**筆劃重疊——劃痕的位置,正好對應“網”字最后一勾。
“是巧合,還是……”展昭沉吟。
公孫策眼睛一亮:“竹溪先生被勒住時,還剩一口氣,他用手去摸墻上的字,想留下線索。
可惜只摸到那一勾,就被第二次勒殺。”
包拯緩緩道:“也就是說,他并不知道兇手是誰,卻想告訴我們——‘網’字最后一勾,與兇手身份有關。”
“網”字最后一勾,往左回鋒。
常見寫法應是往右。
包拯提筆在紙上連寫十個“網”字,果然,自己右手寫時,最后一勾全向右;換左手,才出現向左的回鋒。
“左撇子。”
他輕聲道。
可之前仵作又說勒痕偏右,兇手似為右撇子。
矛盾。
包拯閉上眼,在腦海里把現場倒放一遍:冰蠶絲甩入屋——套頸——拉緊——掛高——焚絲——**——機關——逃。
忽然,他睜開眼:“除非,兇手有兩個人。”
展昭與公孫策同時一震。
“一人動手,一人寫字?”
展昭問。
“不,”包拯搖頭,“動手者為主,寫字者是被脅迫的竹溪先生自己。
兇手用左手抓筆,塞在死者手里,抓著他的手寫**,故意留下左撇子特征。
這樣,即便被人識破**是生前所寫,也會把嫌疑引向不存在的左撇子。”
公孫策嘆了口氣:“也就是說,兇手是右撇子,卻硬逼一個快死的人用左手寫字,再補刀滅口。”
包拯點頭,臉色鐵青:“心思之毒,前所未見。”
日頭近午,偏廳里彌漫著一股淡淡的血腥與桂香。
包拯把紙條、火折殘骸、銅管、**拓本一并收入木匣,親自加上封條。
“宋仵作,”他轉身,“**暫不入棺,用冰鎮住,三日后本官要復驗。”
宋老頭拱手:“遵命,只是眼下暑氣未消,冰塊耗費……從府庫支銀子,不夠的,我私人補上。”
出偏廳時,柳煙翠還站在臺階下,像一株被雨浸透的小草。
包拯走過去,把那張“左手刀”的紙條還給她。
“姑娘,令師冤情,本官接下了。
三日之內,我給你一個交代。”
煙翠跪下去,重重磕了一個頭,額頭抵著青磚,聲音卻異常清晰:“若大人能伸冤,煙翠愿此生為大**一曲《清心》,日日不輟。”
包拯沒答,只伸手虛扶了一下。
他抬頭看天,正午的陽光白得刺眼,把血月的影子徹底洗凈。
可他知道,真正的血影,還藏在廬州城某個看不見的角落。
回前堂的路上,展昭低聲問:“下一步?”
“查三樣東西,”包拯腳步不停,“硝石、冰蠶絲、左手刀。”
“范圍?”
“全城。”
公孫策跟在后頭,搖著剛買的折扇,扇面寫著西個字——“天網恢恢”。
他忽然合攏扇骨,輕輕敲了下掌心,自言自語:“網己張開,就看哪只**先撞上來。”
府衙外的照壁前,一張新貼的告示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墨汁未干,字跡遒勁——“官府懸賞:凡提供冰蠶絲、硝石來源者,賞銀十兩;凡舉報左撇子形跡可疑者,賞銀五兩;凡隱瞞不報者,一經查實,同罪。”
圍觀的人群里,一個戴斗笠的男人低頭壓了壓帽檐,轉身離開。
他右手握著一把折扇,扇骨卻是鐵的,扇頭隱有刃口。
男人走出十幾步,才緩緩抬起左手,用拇指在扇刃上抹了一下。
血珠滲出,他卻像感覺不到疼,只輕輕甩了甩手。
血落在地上,被太陽一曬,瞬間干涸。
他低聲笑了笑,聲音沙啞:“包拯?
呵,不過又一個想補天的傻子。
府衙內,包拯展開一幅空白的廬州城圖。
他拿起筆,在“竹溪琴館”的位置,畫了一個小小的紅圈。
然后,筆尖一路向北,停在“貢院舊址”上,又畫了一個圈。
兩個圈之間,連出一條線。
線的中段,穿過一條窄巷,巷口寫著三個字——左手街。
包拯盯著那條線,良久,筆尖重重一頓。
墨汁暈開,像一粒黑色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