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1室的門果然沒鎖，推開門的瞬間，霉味混著紙殼的潮氣撲面而來，比快遞柜里的味道更濃。

屋里沒開燈，只有客廳茶幾上擺著個新盒子，盒蓋沒封嚴，露出半截她的手機殼——那是她去年摔裂的，一首沒換，此刻在窗外透進來的慘白月光下，裂痕像道歪歪扭扭的疤。

影子拉著她的手腕往里走，腳步很輕，卻在地板上留下濕冷的印子，像剛從水里撈出來。

林夏的目光掃過客廳，墻角堆著十幾個一模一樣的紙盒子，有的封著膠帶，有的敞著口，里面空無一物，只有灰塵在月光里飄。

她突然看見沙發上搭著件快遞服，衣角沾著點干了的褐色污漬，像是血。

“坐。”

影子把她往茶幾旁的椅子上按，自己則蹲在盒子邊，指尖摩挲著盒蓋，動作慢得讓人發慌。

林夏的手腕被攥得生疼，冷意順著皮膚往骨頭里鉆，她想掙扎，卻發現身體像被凍住，連指尖都動不了。

“你看，我把你的東西都找回來了。”

影子低頭，對著盒子說話，像是在跟里面的東西交代，“手機沒壞，鑰匙也還能開門，還有你上周落在快遞柜旁的發圈，我也放進去了。”

林夏的目光落在盒蓋上，果然看見一根粉色發圈的線頭露在外面——那是她上周取快遞時掉的，當時找了半天沒找到，原來被他撿走了。

她突然覺得后背發毛，原來這個人早就盯著她了，從她拿錯盒子那天起，甚至更早。

“你到底想干什么？”

林夏的聲音發顫，喉嚨干得像要冒煙。

影子沒抬頭，指尖開始撕盒子上的膠帶，“刺啦”一聲，在寂靜的屋里格外刺耳。

“我只是想讓你看看，我的東西沒了，是什么感覺。”

他的聲音突然沉下來，“我媽還在醫院等錢做手術，我攢了三個月，全放在那個盒子里。

手機里有她的檢查報告，有醫生的****，你把盒子寄走了，我連她的病歷號都記不住。”

膠帶撕到一半，影子突然停了手，抬起頭——月光剛好照在他的側臉，林夏看見他的下頜線繃得很緊，皮膚白得像紙，嘴唇卻沒有一點血色。

他的眼睛還是渾濁的灰，沒有眼白，此刻正死死盯著她，像在看一件失而復得的東西。

“我找了回收站三天。”

他說，聲音里帶著點哽咽，“他們說盒子被壓在最下面，拆開時東西全散了，手機被碾碎了，錢也不知道被誰撿走了。

我問他們寄件人的信息，他們說沒寫——你為什么不寫名字？

為什么不告訴我你拿錯了盒子？”

林夏張了張嘴，卻沒話說。

她當時只想著趕時間，只覺得那個空盒子順手，從沒想過盒子的主人會找過來，更沒想過里面裝著這么重要的東西。

她的愧疚像潮水一樣涌上來，可更多的是恐懼——眼前的人，己經不是正常的“人”了。

影子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突然笑了，笑聲沙沙的，像紙殼摩擦。

“你別怕，我不會傷害你。”

他低頭繼續撕膠帶，“我只是想讓你把我的東西還回來。

可我找不回來了，所以我只能找你要。”

膠帶終于全撕完了，影子伸手掀開盒蓋。

林夏的目光剛落進去，心臟就像被攥緊——盒子**本沒有她的手機和鑰匙，只有一疊泛黃的照片，照片上全是她：有她在快遞柜前取件的樣子，有她在樓道里摸黑走的樣子，還有她坐在沙發上發呆的樣子……每張照片的右下角都標著時間，最早的一張，是她搬來302室的那天。

“這些都是我拍的。”

影子拿起一張照片，指尖輕輕蹭過她的臉，“我每天都在看你，看你什么時候會發現拿錯了盒子。

可你沒發現，你甚至沒再去過13號柜。”

他把照片一張張鋪在茶幾上，鋪了滿滿一層，月光照在照片上，林夏的臉在上面顯得慘白。

“我媽走了。”

影子的聲音突然很輕，輕得像嘆息，“上周三，沒等到手術費，也沒等到她的病歷報告。”

林夏的眼淚突然掉下來，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愧疚。

她想道歉，想說對不起，可話到嘴邊，卻只發出了嗚咽的聲音。

影子沒看她的眼淚，他把照片一張張疊起來，放回盒子里，然后蓋好盒蓋，用新的膠帶一圈圈纏上，動作和之前寄快遞時的林夏一模一樣。

“現在，盒子是你的了。”

他把盒子推到林夏面前，“里面有你的照片，有你的地址，就像我當初的盒子里有我的錢和病歷本一樣。”

他站起身，拉著林夏的手腕往門口走。

林夏的腳還是動不了，只能被他拖著走，她看見墻角的紙盒子上，都寫著“收件人：林夏（302室）”，字跡歪歪扭扭，和她快遞盒上的一模一樣。

“樓下的快遞柜，我給你留了個位置。”

影子打開301室的門，外面的樓道還是黑的，只有遠處快遞柜的燈亮著，慘白的光像只眼睛。

“13號柜，取件碼還是6789。”

他把林夏推出門，然后輕輕關上301室的門，門內傳來撕膠帶的聲音，“刺啦”，“刺啦”，和之前無數次聽到的一樣。

林夏站在樓道里，身體突然能活動了，可她卻不敢動，只能盯著301室的門，聽著里面的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撕膠帶的聲音停了。

樓下的快遞柜提示音突然響了，“叮”的一聲，在寂靜的深夜里，像個句號。

林夏的腳步不受控制地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得樓梯“吱呀”響，像有人在背后嘆氣。

她走到13號柜前，屏幕上果然顯示著“取件碼6789”，數字跳了兩下，像是在等她。

她輸完取件碼，柜門“咔嗒”彈開，里面放著個盒子，和301室茶幾上的一模一樣，膠帶纏得很緊，上面沒寫寄件人，收件人是“林夏（302室）”。

林夏伸手去拿，指尖碰到盒子的瞬間，一股冷意裹住她的手，像被浸了冰的手攥住。

她突然想起301室沙發上的快遞服，想起那個陌生的病歷本，想起影子渾濁的眼睛。

她抱著盒子往回走，樓道里的聲控燈突然亮了，她余光瞥見302室的門虛掩著，里面黑沉沉的，卻傳來撕膠帶的聲音，“刺啦”，“刺啦”，和301室里的動靜一模一樣。

掛鐘的分針指向了十二，凌晨一點整。

林夏站在302室門口，抱著那個屬于她的盒子，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和屋里的撕膠帶聲，混在一起，一下，又一下。

樓下的快遞柜提示音，又“叮”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