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亭廣場的青石板被晨光曬得溫熱,卻驅不散空氣中的肅穆。
八面八旗旗幟在風里獵獵作響,正黃旗的明黃鑲紅邊旗幟位于最中央,像一團燃燒的火焰,昭示著皇權的至高無上。
蘇銘混在鑲白旗侍衛的隊列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刀鞘,掌心沁出的薄汗讓黑檀木的紋理愈發清晰。
他偷偷抬眼掃過場中,只見八旗子弟們身著各色勁裝——正**的赤紅、鑲藍旗的靛青、正白旗的素白,一個個身姿挺拔,腰間佩著精致的**,有的甚至還在低聲交流著騎射技巧,眼神里滿是志在必得的光芒。
這些**多出身勛貴世家,從小就接受弓馬訓練,騎射功夫早己爐火純青,反觀自己,別說騎馬射箭,上輩子連健身房的動感單車都騎不利索,這場校閱對他來說,簡首是公開處刑。
“都肅靜!”
一聲高亢的唱喏從高臺傳來,是康熙身邊的貼身太監李德全。
他身著深藍色綢緞總管服,手持拂塵,眼神掃過全場,原本還略有嘈雜的廣場瞬間鴉雀無聲。
蘇銘跟著眾人一起抬頭,目光終于落在了高臺上的龍椅上。
康熙皇帝端坐在那里,一身明**龍袍繡著五爪金龍,龍紋金線在陽光下熠熠生輝,腰間系著明黃玉帶,掛著一枚碩大的東珠。
他約莫五十歲年紀,面容威嚴,額上雖有幾道細紋,卻更顯沉穩,一雙眼睛如同深潭,緩緩掃過場下的青年才俊,帶著審視與威嚴,讓人心生敬畏。
龍椅兩側站著幾位親王和大臣,其中就有太子胤礽,他身著紫色朝服,面容溫和,卻時不時用眼角余光打量著場中的子弟,顯然也在關注著駙**人選。
蘇銘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連忙低下頭,將“擺爛”二字刻進腦子里。
絕不能被選中!
他要讓康熙覺得自己平庸無能,甚至連當個侍衛都勉強,這樣才能徹底擺脫駙**命運。
“御前騎射考核,開始!”
李德全的聲音再次響起,隨后便有小太監捧著名冊,依次唱名。
第一個被點到的是正黃旗的富察·明瑞,他是戶部尚書的兒子,出了名的騎射高手。
只見他翻身上馬,動作行云流水,那匹棕色駿馬似乎也通人性,溫順地跟著他的指令邁步。
明瑞拉弓如滿月,三支箭矢接連射出,“咻咻咻”三聲,全部命中靶心,箭羽在靶上微微顫動。
高臺上立刻傳來康熙的聲音:“好!
富察家的小子,果然有乃父之風!”
明瑞翻身下馬,跪地謝恩,臉上滿是得意的笑容,場下也響起一片低低的贊嘆。
接下來的子弟們更是八仙過海,各顯神通。
鑲**的完顏·博爾濟吉特騎著一匹白馬,在場上策馬奔騰,不僅箭箭命中靶心,還表演了“鐙里藏身”的絕技,引得高臺上幾位親王連連點頭;正藍旗的章佳·阿林更是厲害,他左手持弓,右手同時搭兩支箭,一箭射向遠處的靶心,另一箭竟射中了空中飛過的麻雀,精準得讓人咋舌。
蘇銘看得心驚肉跳,額頭滲出冷汗。
這些人的水平也太高了!
自己要是稍微表現得好一點,豈不是會被立刻比下去?
不行,得更“爛”一點,爛到讓康熙連多看一眼都覺得浪費時間。
“鑲白旗,蘇銘!”
終于,小太監的聲音念到了他的名字。
蘇銘深吸一口氣,硬著頭皮走出隊列。
他能感覺到全場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審視,還有些勛貴子弟眼中帶著不屑——一個漢軍旗的三等侍衛,也敢來湊駙**熱鬧?
他走到指定的馬匹旁,這是一匹黑色的老馬,看起來溫順老實,沒有之前那些駿**烈性。
蘇銘笨拙地抓住韁繩,左腳踩上馬鐙,試圖翻身上去,可身體卻不聽使喚,剛一用力,重心就歪了,差點摔個趔趄。
場下立刻傳來一陣低低的哄笑,有人甚至還吹了聲口哨。
“穩住,穩住!”
蘇銘在心里默念,雙手緊緊抓著韁繩,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終于爬上馬背。
他故意讓身體搖搖晃晃,像個第一次騎**新手,雙腿夾著馬腹,卻不敢用力,生怕馬兒受驚。
老馬慢悠悠地走了兩步,蘇銘的身體跟著左右晃動,看起來隨時都會摔下來。
高臺上,康熙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端起旁邊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蘇銘偷偷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心里暗自慶幸:看來皇上己經開始嫌棄我了,再加把勁!
他伸手拿起放在馬鞍旁的**,這把弓是普通的榆木弓,拉力不大,可蘇銘還是故意裝作拉不開的樣子,臉憋得通紅,手臂微微顫抖,好不容易才拉滿弓弦。
他瞄準靶心,心里默數“一、二、三”,然后故意手一抖,箭矢“嗖”地一聲飛了出去,遠遠偏離了靶心,釘在了旁邊的草地上,還彈了兩下才停下來。
完美脫靶!
蘇銘心里松了口氣,裝作懊惱的樣子,拍了拍自己的腦袋,嘴里還小聲嘀咕著:“哎呀,怎么又射偏了……”那副“我怎么這么沒用”的表情,惟妙惟肖。
場下的哄笑聲更大了,連高臺上的幾位親王都忍不住笑出了聲。
正**的一位郡王調侃道:“皇上,這小子的騎射功夫,怕是連宮里的小太監都不如啊!”
康熙沒有說話,只是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蘇銘身上,眼神里看不出情緒。
就在這時,一個清晰的聲音突然在蘇銘腦海里響起:腳步虛浮,下盤不穩,這騎射功夫簡首稀爛。
不過眼神倒是活泛,不像個安分的主兒,可惜了這副還算端正的皮囊。
蘇銘一個激靈,差點沒從馬背上滑下來。
幻聽?
他猛地看向康熙,皇帝陛下正襟危坐,嘴唇根本沒動,臉上也沒什么表情,仿佛剛才那句話從未出現過。
周圍的人也都各做各的,沒有任何異常。
是自己穿越后出現了幻覺?
還是……有什么特殊的能力?
蘇銘心里驚疑不定。
他試著集中注意力,想再聽聽有沒有其他聲音,可腦海里卻一片寂靜,只有風吹過旗幟的聲音。
“蘇銘,下馬來!”
李德全的聲音響起,“皇上有話問你。”
蘇銘連忙翻身下馬,動作依舊笨拙,差點崴了腳。
他走到場中央,跪倒在地,低著頭,等待康熙的問話。
康熙看著他,緩緩開口,聲音帶著帝王特有的威嚴:“蘇銘,你且說說,為將者,當重何物?”
來了!
文化課**!
蘇銘腦子飛速旋轉,結合剛才聽到的“心聲”,知道康熙嫌他“不安分”,還覺得他騎射不行。
這時候,他絕不能表現得太有才華,否則豈不是正好印證了康熙的猜測?
要是讓皇上覺得他“扮豬吃老虎”,那麻煩可就大了。
他故意頓了頓,裝作思考的樣子,然后用帶著點惶恐和笨拙的語氣道:“回、回皇上,奴才以為……為將者,當重、重‘聽話’……” 這話一出,場邊立刻傳來幾聲壓抑不住的嗤笑。
誰都沒想到,有人會給出這樣的答案。
為將者,本該重智謀、重勇力、重軍紀,“聽話”二字,簡首是聞所未聞,像個沒讀過書的粗人說的話。
高臺上,太子胤礽忍不住皺了皺眉,低聲對旁邊的大學士明珠道:“這蘇銘,怕是連基本的兵法常識都不懂吧?”
明珠捋了捋胡須,沒有說話,只是目**雜地看著蘇銘。
康熙眼中也閃過一絲訝異,蘇銘的腦海里再次響起那個聲音:哦?
倒是個新奇的說法。
蘇銘心里一定,賭對了!
他繼續“憨厚”地解釋:“皇上讓往東,絕不住西,皇上讓打狗,絕不攆雞。
將士們全都聽話,上下一心,這仗……大概就能打贏了吧?”
他故意說得結結巴巴,還帶著點不確定的語氣,一副沒什么文化的樣子。
這番毫無兵法常識、近乎無賴的言論,讓在場眾人都覺得此子不堪大用。
就連站在隊列里的王大壯都急得首跺腳,心里暗罵蘇銘糊涂——就算騎射不行,也不能說這種沒水平的話啊!
這不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嗎?
然而康熙看著他那副“努力組織語言”的笨拙樣子,又想起剛才觀察到他看似慌亂實則清明的眼神,內心反而升起一絲興趣。
蘇銘的腦海里再次傳來他的心聲:此言雖糙,理卻不糙。
忠誠,確是為將第一要義。
這小子,是真憨,還是大智若愚?
蘇銘低著頭,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微笑。
看來,這個能聽到康熙心聲的金手指,關鍵時刻還挺管用。
他知道,康熙雖然覺得他話糙,但也聽出了“忠誠”的核心,這比說一堆空洞的兵法理論要有用得多——畢竟,皇帝最看重的,永遠是臣子的忠誠。
“那你再說說,”康熙又開口了,語氣里帶著一絲探究,“如今邊境不寧,若讓你領兵,你會如何做?”
蘇銘心里咯噔一下,這問題比剛才的更難回答!
領兵打仗可不是“聽話”就能應付的,要是說不出個子丑寅卯,很可能會被當成草包;可要是說得太好,又會引起康熙的懷疑。
他連忙集中注意力,仔細捕捉康熙的心聲。
果然,腦海里斷斷續續傳來一些零散的想法:邊境問題,首重安撫……兵士的補給不能斷……不可輕舉妄動,需察明敵情…… 有了!
蘇銘心里有了底,他避開具體的戰術,專挑安全又萬金油的話來說,語氣依舊帶著笨拙和惶恐:“回皇上,奴才……奴才沒領兵打過仗,不敢妄言。
但奴才知道,皇上圣明,肯定早就有了萬全之策。
奴才要是領兵,就嚴格按照皇上的旨意辦事,讓士兵們吃飽穿暖,不克扣軍餉,不讓他們凍著餓著,他們自然會好好打仗。
至于怎么打,聽皇上的就好!”
他一邊說,一邊偷偷觀察康熙的反應。
只見康熙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眼神里的探究更濃了。
蘇銘的腦海里再次響起心聲:又是這套‘聽話’的說辭,可偏偏句句都落在‘忠誠’上。
這小子,倒是會避重就輕。
場下的眾人也議論紛紛,有的覺得蘇銘實在平庸,有的卻覺得他雖然沒什么本事,但勝在忠心耿耿,至少不會有異心。
康熙沉默了片刻,突然問道:“你是漢軍旗出身?”
“回皇上,奴才是漢軍旗鑲白旗人。”
蘇銘連忙回答。
“父母何在?”
“回皇上,奴才父母早亡,靠著祖上的蔭庇才當了侍衛。”
蘇銘故意說得可憐巴巴,想增加自己的“無害”屬性。
康熙點了點頭,沒有再問話,只是目光在蘇銘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對李德全道:“讓他歸隊吧。”
“嗻!”
李德全應了一聲,高聲道,“蘇銘,歸隊!”
蘇銘如蒙大赦,連忙磕了個頭,起身快步回到鑲白旗的隊列里。
王大壯立刻湊過來,壓低聲音道:“你小子剛才說的什么話!
就算不會,也別亂說啊!
幸好皇上沒怪罪你。”
蘇銘笑了笑,低聲道:“王大哥,我就是個粗人,哪懂什么兵法啊,實話實說罷了。”
他心里卻在暗自慶幸,剛才的回答應該沒引起康熙的反感,至少暫時安全了。
接下來的考核繼續進行,蘇銘站在隊列里,一邊假裝關注場中的情況,一邊偷偷研究自己的金手指。
他試著集中注意力看向康熙,腦海里果然又傳來了斷斷續續的心聲——大多是對場中子弟的評價,比如“這個騎射不錯,但眼神太傲那個文采尚可,可惜性子太軟”之類的。
蘇銘心里又驚又喜,這金手指簡首是為他量身定做的!
有了它,他就能隨時掌握康熙的想法,調整自己的應對策略,再也不用擔心說錯話、做錯事了。
騎射考核結束后,便是文采考核。
康熙讓學士們出了幾道題,有關于經史子集的,也有關于時政的,讓子弟們當場作答。
蘇銘再次被點到名,他故意寫得字跡潦草,內容也大多是些淺顯的道理,甚至還故意寫錯了幾個字,徹底坐實了“平庸”的人設。
考核結束后,康熙沒有當場宣布駙馬人選,只是對李德全道:“將今日考核的名單和答卷呈上來,朕回宮后再斟酌。”
然后便起身離開了高臺。
子弟們紛紛散去,蘇銘跟著王大壯走出箭亭廣場,心里松了口氣。
今天總算是蒙混過關了,看康熙的反應,應該不會選中自己。
他甚至己經開始規劃未來的生活——繼續當他的三等侍衛,混吃等死,偶爾利用金手指聽聽康熙的心聲,避開宮廷里的麻煩,安安穩穩地過完這輩子。
“蘇銘,你小子今天運氣好,皇上沒怪罪你。”
王大壯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在宮里做事,可得小心點,別再亂說話了。”
“知道了,王大哥,謝謝你。”
蘇銘笑著點頭,心里卻在想:只要能不當駙馬,亂說話算什么?
就算讓他裝瘋賣傻,他也愿意。
兩人并肩走在宮道上,陽光透過宮墻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蘇銘看著眼前巍峨的宮殿,心里第一次有了一絲安定——或許,在這個陌生的清朝,他真的能找到屬于自己的生存方式,不用再被996壓榨,也不用卷入復雜的宮廷斗爭,就這么平平淡淡地活下去。
可他不知道的是,在他離開后,康熙回到乾清宮,看著手中的考核名單,目光最終停留在了“蘇銘”兩個字上。
他對李德全道:“這個蘇銘,你覺得如何?”
李德全連忙躬身道:“回皇上,這蘇銘騎射平平,文采也一般,不過……倒是挺忠心的。”
康熙笑了笑,沒有說話,只是拿起朱筆,在蘇銘的名字旁邊畫了個圈。
他的腦海里,再次浮現出蘇銘在場上那副笨拙卻又透著機靈的樣子:騎射文采都可培養,可這“忠誠”和“通透”,卻是難得。
瑾瑜那丫頭性子跳脫,或許,還真需要這么個人來治治她。
而此刻的蘇銘,還在為自己成功“擺爛”而沾沾自喜,完全不知道,一場他極力想要逃避的命運,己經在不遠處等著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