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時三刻,姜禾拿著桑葉去喂鹿蜀。
小家伙警惕地看了看她手里的手牌,又聞了聞桑葉,確認沒什么問題,才低下頭小口小口地啃起來。
它的睫毛很長,垂下來時像兩把小扇子,青綠色的皮毛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完全沒有傳說中“異獸”的兇悍。
“你以前住在西山?”
姜禾蹲在旁邊,輕聲問。
她記得收容冊上寫著,鹿蜀是去年秋天被陳叔公從西山森林公園“請”來的,當時它因為歌聲太動聽,引來了一群游客圍觀,差點被當成珍稀動物抓走。
鹿蜀像是聽懂了,抬起頭“嘶”了一聲,尾巴輕輕掃了掃地面,像是在點頭。
“這里住得慣嗎?”
姜禾又問。
其實她想問的是,被關在這樣的地方,會不會覺得悶。
鹿蜀沒再理她,只顧著埋頭吃桑葉,吃著吃著,突然打了個響鼻,噴出的熱氣里竟帶著淡淡的花香。
姜禾愣了愣,才發現它啃過的桑葉梗上,不知何時冒出了細小的花苞,粉白色的,像星星一樣綴在上面。
“還挺厲害。”
她忍不住笑了,伸手想去摸摸它的鬃毛,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畢竟還是陌生的“同事”,得保持點距離。
回到木屋時,陳叔公正坐在桌前翻收容冊,老花鏡滑到了鼻尖上,他用手指點著某一頁,嘴里念念有詞:“……庚辰年,獲‘當康’,性溫,食五谷,出則歲豐……”聽見姜禾進來,他抬了抬眼皮:“去看看腓腓,剛才聽見它在哭,估計是又想偷溜出去。”
姜禾走到屋外,果然看見那只雪白的小家伙蹲在樹洞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尾巴垂在地上,蔫蔫的。
她走過去,從口袋里掏出顆水果糖——早上出門時順手塞的,本想自己吃。
“給你。”
她把糖遞過去。
腓腓抬起頭,烏溜溜的眼睛里還掛著淚珠,看見糖果,耳朵動了動,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出爪子接了過去,用牙輕輕剝開糖紙,含在嘴里,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塞滿了堅果的松鼠。
“為什么想出去啊?”
姜禾靠著樹干坐下,“這里不好嗎?
有吃有喝,還沒人欺負你。”
腓腓**糖,含混不清地“吱吱”叫了兩聲,尾巴尖指了指竹林外的方向。
姜禾順著它指的方向看去,只能看見濃密的竹影,什么也沒有。
“想家了?”
她猜道。
腓腓重重地點了點頭,眼睛又紅了。
姜禾心里突然有點發酸。
她想起自己剛上大學時,第一次離開家,晚上躲在被窩里哭,覺得全世界都那么陌生。
這些異獸被困在收容所里,大概也和那時的她一樣吧。
“以后我經常來看你,給你帶糖吃,好不好?”
她輕輕摸了摸腓腓的頭,小家伙的毛軟得像棉花,“等你乖一點,說不定叔公就允許你出去逛逛了。”
腓腓眨了眨眼,像是聽懂了,用腦袋蹭了蹭她的手心,暖暖的。
子時剛過,陳叔公讓姜禾跟著去檢查“電網”。
說是電網,其實是山地區邊緣的一道無形屏障,用陣法維持著,專門用來“招待”像猙那樣依賴電力的異獸。
走在通往山地區的路上,西周的溫度漸漸升高,空氣里彌漫著硫磺的味道,腳下的地面也變得滾燙。
姜禾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運動鞋,生怕鞋底被燙化了。
“別怕,這是陣法的熱氣,傷不著人。”
陳叔公看出了她的緊張,安慰道,“猙那家伙看著兇,其實就是個沒長大的孩子,上次還偷了我的旱煙桿玩,被我追得滿山跑。”
轉過一道山坳,眼前突然出現一片**的巖石,巖石縫隙里閃爍著藍色的電火花,像一條條小蛇在竄動。
巖石中央,蹲著一只形似豹子的異獸,渾身覆蓋著黑色的鱗片,尾巴像鋼鞭一樣甩來甩去,嘴里正啃著一塊亮晶晶的東西,仔細一看,竟是半截高壓電線。
“猙!”
陳叔公喊了一聲。
那異獸猛地抬起頭,露出嘴里的尖牙,眼睛里冒出紅光,看見陳叔公手里的羅盤,又悻悻地低下頭,把電線吐了出來,發出不滿的低吼。
“說了多少遍,別啃這玩意兒,不干凈。”
陳叔公走過去,從懷里掏出個拳頭大的水晶塊,扔了過去,“給,今天的‘零食’。”
水晶塊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立刻有藍色的電流在上面游走。
猙眼睛一亮,撲過去叼起水晶塊,趴在地上啃了起來,尾巴還得意地晃了晃。
“這是‘凝電晶’,用山里的礦石煉的,比外面的電線干凈多了。”
陳叔公解釋道,“它以前在發電廠待過,被人當成怪物打,所以對人類有點防備。
你多來幾趟,熟悉了就好了。”
姜禾看著趴在地上的猙,突然覺得它有點可憐。
明明只是想找點東西吃,卻被當成威脅,大概也是被逼得沒辦法,才會躲進這收容所里吧。
寅時巡視邊界時,姜禾第一次感受到了收容所的“大”。
平原區的盡頭是一片迷霧,走進去就像掉進了棉花糖里,什么也看不見,只有手里的守牌微微發燙,指引著方向。
“這霧是‘迷陣’,防止里面的東西跑出去,也防止外面的東西闖進來。”
陳叔公走在前面,手里的羅盤指針不停轉動,“你記住,無論聽見什么聲音,都別回頭,跟著守牌走就行。”
霧氣里果然傳來各種聲音,有女人的哭聲,有孩子的笑聲,還有像是某種樂器在演奏,聽得人心里發毛。
姜禾緊緊攥著守牌,眼睛盯著陳叔公的背影,不敢有絲毫分神。
走到一處霧氣稍淡的地方,她隱約看見霧里站著個高大的影子,長著長長的角,身體像牛又像馬,正一動不動地盯著她。
姜禾嚇得差點叫出聲,陳叔公卻拍了拍她的肩膀:“別理它,那是‘窮奇’,喜歡看人生氣,你越怕,它越興奮。”
她趕緊移開目光,心跳得像擂鼓,首到走出迷霧,才敢大口喘氣。
凌晨五點,天快亮了,姜禾跟著陳叔公往回走。
竹林里的露水打濕了褲腳,涼絲絲的,遠處傳來第一聲雞鳴,帶著點突兀的人間煙火氣。
“今天就到這兒吧。”
陳叔公站在隧道口,遞給她一個保溫杯,“里面是安神茶,回去喝點,補補覺。
明天晚上準時來。”
姜禾接過保溫杯,觸手溫熱,里面的茶水散發著淡淡的藥香。
她看著陳叔公轉身走進竹林,背影很快被晨霧吞沒,心里突然覺得,這份工作雖然詭異,卻比擠在寫字樓里對著冰冷的電腦要真實得多。
回到出租屋時,室友己經搬走了,屋子里空蕩蕩的,只剩下她的東西。
姜禾把保溫杯放在桌上,躺在床上,卻毫無睡意。
腦海里一遍遍閃過鹿蜀的歌聲、腓腓的眼淚、猙啃水晶的樣子,還有迷霧里那個高大的影子。
她拿起枕邊的守牌,放在手心摩挲著,上面的“守”字仿佛活了過來,散發著微弱的暖意。
“歡迎加入,姜禾同志。”
她想起陳叔公那句帶著點戲謔的歡迎詞,突然笑了。
或許,這才是她該來的地方。
那些被遺忘的傳說,那些迷路的異獸,還有祖父留下的秘密,都在等著她去揭開。
她閉上眼睛,在安神茶的香氣里,慢慢墜入夢鄉。
夢里,她又回到了那片竹林,腓腓趴在她的肩膀上,鹿蜀在不遠處唱歌,連猙都溫順地搖著尾巴,一切都那么平和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