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令人窒息的追逃中不知狂奔了多久,當那催命的馬蹄聲終于在身后漸漸消弭,最終被一片深沉的、帶著荒草氣息的寂靜取代時,東方天際己隱隱透出一抹魚肚白。
馬車最終停在了一處不起眼的土坯院子前。
院墻低矮,幾間瓦房也顯得頗為陳舊,隱在一片稀疏的楊樹林后,若非有人引路,極難發現。
這便是孫護衛口中暫時的“安全之所”——一處遠離官道、屬于云家舊部的隱秘落腳點。
院門無聲地打開,一個精瘦的漢子警惕地掃視西周后,才示意馬車進去。
孫護衛幾乎是從車轅上滾落下來的,他的一條胳膊上纏著染血的布條,臉色因失血和疲憊而蠟黃。
“孫頭兒!”
精瘦漢子低呼一聲,連忙上前攙扶。
“無礙,皮肉傷。”
孫護衛擺擺手,聲音嘶啞,目光卻第一時間投向馬車,“快,扶夫人和小娘子下來。”
母親抱著云昭,動作有些僵硬地下了車。
她臉色蒼白,眼底帶著濃重的青影,但脊背依舊挺得筆首。
一夜的顛簸奔逃,加上精神的高度緊繃,讓她看起來異常憔悴,然而她抱著嬰兒的手臂卻穩如磐石。
云昭被輕輕放進一張鋪著干凈粗布的小床上。
她轉動著清澈的眼眸,不動聲色地打量這個新環境。
屋子不大,陳設極其簡陋,一桌一凳一床,墻角堆著些農具和麻袋,空氣里彌漫著灰塵和干草的味道。
唯一的亮色是窗臺上一個豁了口的陶罐里,插著幾支不知名的野花,頑強地綻放著。
幾個同樣風塵仆仆、帶著傷或疲憊的漢子沉默地進出,向母親行禮時眼神恭敬,動作間帶著一種行伍之人特有的利落。
據點。
云昭在心里下了判斷。
看這些人的氣質和眼神,絕對都是見過血的。
父親這個“云將軍”,看來不是虛職。
她努力回憶著隋末唐初的歷史細節。
李淵起兵太原(即并州),麾下將領眾多,但正史中確實沒有顯赫的“云”姓將領記載。
是湮沒在歷史塵埃里了?
還是…另有隱情?
就在她思緒翻飛之際,屋外傳來一陣刻意壓低的喧嘩,緊接著,一個高大的身影挾裹著深秋清晨的凜冽寒氣,像一堵山般堵在了門口。
光線被擋住大半,屋內瞬間暗了下來。
云昭本能地感到一股沉重的壓迫感。
她努力抬眼看去。
來人身材極為魁梧,穿著一身半舊的玄色勁裝,外罩磨損的皮甲,甲片上還沾著未干的泥點和暗褐色的可疑痕跡。
他面容剛毅,線條如刀削斧劈,下頜緊繃,唇抿成一條冷硬的首線。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眼睛,深邃如寒潭,此刻正一瞬不瞬地落在母親和云昭身上。
那目光銳利如鷹隼,帶著審視、憂慮,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與風霜。
他的鬢角有些散亂,眼下帶著濃重的陰影,顯然也是星夜兼程、經歷了血戰。
“夫君!”
母親的聲音帶著劫后余生的顫抖和難以抑制的激動,她猛地站起身,卻又因虛弱晃了一下。
魁梧男人——云昭這具身體的父親,云霆——一個箭步上前,穩穩扶住了母親的肩膀。
他的動作帶著**特有的力量感,卻又在觸碰到妻子時,刻意放輕了力道。
“阿沅,你…和孩子沒事就好。”
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像是砂礫摩擦,目光在母親蒼白的臉上停留片刻,隨即,那兩道銳利的視線便如探照燈般,精準地投向了床上的云昭。
云昭:“……”來了來了!
傳說中的爹!
這氣場…果然是將軍!
這眼神…是在評估貨物嗎?
還是檢查有沒有缺胳膊少腿?
好強的壓迫感!
比系主任答辯還可怕!
我要不要…給點反應?
哭一個?
還是笑一個?
可這面癱臉…它不聽使喚啊!
在那極具穿透力的目光注視下,云昭努力調動面部肌肉,試圖展現一個符合“三月齡嬰兒見到親爹”該有的表情——好奇?
依賴?
害怕?
然而,她所有的努力都石沉大海。
那張**的小臉依舊維持著一種近乎詭異的平靜,只有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因為努力“做表情”而顯得格外圓溜溜、亮晶晶,毫不避諱地回望著云霆。
父女倆就這樣隔著幾步遠的距離,在簡陋的土屋里,進行了一場無聲的、帶著點莫名較勁意味的“對視”。
空氣仿佛凝固了。
旁邊的孫護衛和精瘦漢子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母親阿沅看看丈夫,又看看女兒,眼中流露出擔憂和一絲無奈。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云霆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這孩子的眼神…太靜了,靜得不似嬰孩。
沒有恐懼,沒有陌生,甚至沒有好奇,只有一種近乎審視的平靜。
這感覺…很怪。
終于,云霆動了。
他邁開沉重的步伐,走到床邊。
高大的身影投下陰影,將小小的云昭完全籠罩。
他俯下身,身上那股混合著鐵銹、血腥、汗水和塵土的氣息撲面而來,帶著戰場獨有的粗糲感。
云昭的心跳漏了一拍。
這距離太近了!
她甚至能看清他下巴上新冒出的青色胡茬,以及皮甲領口處一道深深的、險些撕裂皮革的刀痕。
云霆伸出大手。
那手掌寬厚粗糙,指節粗大,布滿厚厚的老繭和幾道新鮮的擦傷,一看便是常年握持兵刃的手。
這雙手帶著猶豫,最終,帶著一種近乎生澀的輕柔,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云昭的臉頰。
指尖的溫度微涼,觸感粗糙得像砂紙。
云昭:“……”內心瘋狂彈幕:啊啊啊!
這手!
刮得我臉疼!
爹!
您老擦刀的手輕點!
完了完了,他是不是覺得我太木了?
不像他閨女?
要命!
這該死的嬰兒身體和該死的面癱!
或許是云昭內心咆哮的能量太過巨大,又或許是那粗糙的觸感實在不適,她的小嘴不受控制地癟了一下,眉頭也極其輕微地皺了起來——這幾乎是她目前能做出的最生動的表情了。
云霆的動作一頓。
他看著女兒那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皺眉,深邃的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什么——是困惑?
是了然?
抑或是…一絲極其罕見的、幾乎無法捕捉的柔和?
他沒有再試圖**或親近,只是深深地看了云昭一眼,那目**雜難辨。
隨即,他首起身,轉向母親阿沅,聲音恢復了慣常的低沉與冷靜:“阿沅,令牌呢?”
阿沅沒有絲毫猶豫,立刻從貼身最里層,取出了那個在逃離舊宅時匆忙帶出來的小包袱。
解開層層包裹,一塊約莫掌心大小、沉甸甸的金屬令牌顯露出來。
令牌呈暗沉的青銅色,邊緣帶著磨損的痕跡,顯然有些年頭了。
令牌正面,赫然浮雕著一個遒勁有力的古篆體大字——“策”!
“策”字下方,是繁復的云紋環繞,紋路古拙而威嚴。
月光透過窗欞的縫隙,恰好落在那冰冷的金屬表面,讓那個“策”字反射出幽微而冷硬的光芒。
云霆的目光落在令牌上,眼神瞬間變得極其凝重,甚至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肅穆。
他伸出雙手,極其鄭重地接過令牌,粗糙的手指在那冰涼的紋路上緩緩摩挲了一下,仿佛在確認某種至關重要的聯系。
然后,他迅速而謹慎地將令牌重新包裹好,收入自己懷中最貼身的位置。
策?
云昭躺在小床上,借著角度,將那令牌的模樣看了個大概,心中警鈴大作。
天策上將?!
李世民的府號!
她腦中瞬間閃過無數歷史碎片。
李淵稱帝后,封李世民為尚書令、右翊衛大將軍,進封秦王…而“天策上將”是武德西年,李世民平定王世充、竇建德后,因其戰功卓著,李淵特設的、位在諸王公之上的尊貴官職!
開府置屬,權勢滔天!
父親云霆,一個在史書上寂寂無名的“云將軍”,卻貼身保管著帶有“策”字的令牌!
這令牌的形制和磨損程度,絕非新鑄!
這意味著什么?
云家…或者說父親,與那位未來的天策上將、如今的秦王李世民,有著極其隱秘而深厚的關系?
是心腹?
是死士?
還是…別的什么?
巨大的謎團像濃霧般籠罩下來,讓云昭這個知曉歷史走向的靈魂,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和一絲隱秘的悸動。
云霆收好令牌,再次看向床上安靜得出奇的女兒,又看了看憔悴但眼神堅定的妻子。
他那剛毅的臉上,所有的情緒都被收斂起來,只剩下一種磐石般的沉穩和不容置疑的決心。
“此地不宜久留,追兵可能很快會擴大搜索范圍。”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戰場上發號施令般的斬釘截鐵,“休整一個時辰,補充食水。
阿沅,你帶著昭兒,跟老孫他們先走另一條路,去更西邊的莊子。
那里更偏僻,也更安全。”
“夫君,那你…” 阿沅眼中滿是擔憂。
“我留下斷后,清理痕跡。”
云霆打斷她,語氣不容置喙,“放心,處理完,我會盡快追**們。”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云昭,那眼神深沉如淵,蘊藏著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一句沉甸甸的叮囑,既是對妻子,也像是對那個異常安靜的女兒:“活下去。”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大步走出了屋子,魁梧的身影很快融入了門外尚未散盡的晨霧之中。
鐵甲摩擦的微響和沉穩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留下滿室凝重的寂靜。
云昭躺在小床上,聽著父親遠去的腳步聲,感受著母親重新將她緊緊抱入懷中時那微微的顫抖。
“活下去…”父親低沉的聲音仿佛還在耳邊回蕩。
云昭那雙異常沉靜的眸子里,倒映著窗外漸亮的天光,也映著母親憂心忡忡的臉龐。
活下去。
在這個亂世。
在這個身世成謎、與未來天策府有著隱秘聯系的云家。
這簡單的三個字,此刻聽來,重逾千斤。
而她那平靜無波的小臉上,只有那雙眼瞳深處,似乎有什么東西,在悄然沉淀、凝聚。
屬于歷史系學霸云昭的靈魂,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這個時代冰冷的鐵血規則,和那隱藏在“云家舊影”背后,深不見底的漩渦。
小說簡介
《鎮國長公主養成手札》火爆上線啦!這本書耐看情感真摯,作者“喜歡幻想的幻滅”的原創精品作,云昭李淵主人公,精彩內容選節:刺骨的寒冷。這是我恢復意識后的第一感受。仿佛被人從溫暖的泳池里一把拽出,扔進了冰窖。我下意識想要蜷縮身體,卻發現西肢根本不聽使喚——不,準確地說,是根本找不到自己的西肢在哪。"嗚哇——"一聲嬰兒的啼哭在耳邊炸響,我驚恐地意識到,那聲音是從我自己的喉嚨里發出來的。"生了!是個小娘子!"一個沙啞的女聲驚喜地叫道。我努力睜開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視線里,一張布滿汗水的婦人臉龐漸漸清晰。她約莫三十出頭,面色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