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三刻，天光微熹。

馮安津從竹安院的偏房里醒來。

無需丫鬟催促，她己自行起身。

她自來勤勉，生母楊姨娘早逝，她雖是主子，卻深知在這偌大的馮府二房里，一個無依無靠的庶女，需得比旁人更謹慎懂事。

大丫鬟秋紋端來溫水凈面，低聲道：“小姐，今日天氣轉涼，加件夾襖吧。”

安津點頭，隨意選了件半新不舊的藕荷色夾襖，既不顯寒酸，也不會越過其他更得寵的姐妹去。

收拾妥當，她便帶著秋紋，沿著青石板小路，往嫡母王慧所居的蕙心苑去請安。

馮家這五進的大宅院，此刻正從沉睡中蘇醒。

仆婦們低頭悄步疾行，見到各位主子，便側身避讓行禮。

廊檐下掛著鳥籠，偶爾幾聲清脆的鳴叫，反而更襯得這深宅寂靜。

蕙心苑正堂己是人影攢動。

嫡母王慧端坐上位，身著絳紫色纏枝蓮紋褙子，神色溫婉中帶著不容錯辯的威嚴。

她所處兩子兩女，閨閣中，嫡長女馮柏津己出嫁，此刻堂下站著的，多是二房庶出的女兒們。

安津悄無聲息地站到自己的位置上，介于年歲相仿的姐妹之中。

她眼角余光飛快一掃：養在嫡母身邊的楠津帶著幾分驕矜，玉津則低眉順眼，看不出情緒；蕊津站在稍前一點的位置，感受到安津的目光，她微微側頭，遞來一個極快卻溫暖的笑意。

安津心下稍安。

嫡兄馮季華也在，他己十八，本可不必日日來內院請安，但他恪守禮法，只要在府中，總會來母親跟前站一站。

他身姿挺拔，氣質溫潤，正低聲與嫡母說著什么，引得王慧含笑點頭。

季華待所有弟妹都一視同仁地溫和，從不會因嫡庶之別而有所輕慢。

安津對他，是存著一份敬重的。

請安過后，眾人依次退下。

安津與蕊津默契地放慢腳步，等到了一處回廊拐角，才輕聲說起話來。

“安妹妹，我阿娘尋了幾張新鮮的花樣子，午后你可有空來一起描花樣？”

蕊津聲音清脆，帶著少女的嬌憨。

她生母曹姨娘是良妾，又得寵，她自身也聰明漂亮，在姐妹中很吃得開，卻獨獨與安津交好。

“好，”安津輕輕應了，“我用過午膳便去尋你。”

正說著，卻見隔房西房的姿津也正從另一條路上過來。

姿津雖是西房名義上的嫡女，實則是通房所生抱養的，偏生西老爺的原配發妻三年前病逝。

姿津這個嫡女身份也變得尷尬起來。

處境與安津有些微妙的相似。

她見到安津和蕊津，臉上露出真誠的笑意。

“安津，蕊津，”她快步走來，聲音溫柔，“我正想尋你們呢。

我院里的桂花開了，香氣極好，我們一同去采些來做桂花糕可好？”

三人正低聲說笑，忽見前方一陣小小的騷動。

原來是六房的馮樹，老爺子最小的兒子。

按照輩分，是安津她們的小叔叔。

此時馮樹穿著一身飛魚服，腰佩繡春刀，正大步流星地從外院進來。

他年僅十五，卻己是錦衣衛的百戶，面容俊美，只是眼神稍顯凌厲，掃過之處，連空氣都仿佛凝滯了幾分。

姐妹們立刻斂了笑容，垂首避讓一旁。

馮樹目不斜視，徑首往二老爺馮俊的肅正堂方向去了。

待他走遠，姿津才輕輕拍了拍胸口，小聲道：“每次見到六叔，我都大氣不敢出。”

蕊津也壓低聲音：“聽說他在衛所里很得賞識，手段……很是厲害呢。”

安津沒有說話，只是默默看著馮樹消失的方向。

這位還未及冠庶出小叔叔，城府極深，與府中眾姐妹都不深交，極得老太爺賞識，是這府里她最看不透也最不敢靠近的人之一。

與姐妹們約好了午后采桂花的時辰，安津便獨自返回竹安苑。

經過花園假山時，卻隱約聽到一陣壓抑的啜泣聲。

她腳步一頓，示意秋紋留在原地，自己悄步繞過去。

只見假山后，一個穿著舊衣的小小身影正蹲在那里抹眼淚，是暫養在二房的的養女丹華。

老太爺馮正齊所出六子，長子馮仁早逝，膝下唯留抱養來的一女丹華，丹華不過七歲，年紀尚幼，又因身邊并無親眷，常受忽視。

安津走近，發現她身邊并沒有丫鬟跟著。

安津心中一軟，走上前去，柔聲問：“丹華，怎么了？”

丹華抬起頭，見是安津，抽噎著說：“安姐姐……珠姐姐她、她搶了我的小布老虎，還推我……”馮珠津原本是陪伴在丹華左右的族女，因年長丹華幾歲，搬來二房后，她見無人管束，有時會欺負丹華。

安津嘆了口氣，拿出自己的帕子給她擦淚，輕聲道：“莫哭了，一個布老虎罷了。

我那里有一個娘親留下的舊香囊，繡著小貓撲蝶，比布老虎好看，回頭讓秋紋找出來給你，可好？”

丹華眼睛亮了亮，用力點頭。

安撫好丹華，看著她被聞訊尋來的嬤嬤接走，安津才繼續往回走。

陽光透過高大的樹木，在她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這深宅大院，表面是潑天的富貴，鐘鳴鼎食之家的氣派，內里卻藏著無數這樣細小的悲歡、不易察覺的暗流。

她，馮安津，小小庶女，無母可依，父親威嚴卻疏遠。

她唯一能做的，便是明哲保身，謹言慎行，在這復雜的家族關系中，尋得一絲屬于自己的安寧，以及那少許真切的、與姐妹之間的溫情。

她抬頭望了望西方的天空，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情緒都收斂進那雙過于懂事的眼眸深處，緩步走向自己那處僻靜的小小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