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日，開學日。

空氣里夏天的黏膩還未完全褪去，但早晚己有了些許涼意。

石磊穿著一身洗得有些發白的藍色運動服，這是母親昨天特意翻出來的“新”衣服。

他背著沉重的書包，里面塞滿了新發的、散發著油墨味的教材。

母親李桂蘭送他到胡同口，手里拎著他的舊軍用水壺，里面灌滿了晾涼的白開水。

“磊磊，在學校好好的，聽老師話，別惹事，啊？”

母親一邊替他整理著其實并不歪斜的紅領巾，一邊絮絮地叮囑，“跟同學好好處，要是……要是有人欺負你，就告訴老師，別自己硬扛。”

“知道了媽，我又不是小孩了。”

石磊有些不耐煩地躲開母親的手。

他瞥見張小軍穿著嶄新的李寧運動鞋，從他家門口蹦出來，興奮地朝他揮手，然后被**爸用摩托車載著，突突突地朝著二中的方向遠去。

那身影，輕快得像要飛起來。

“看看人家小軍……”母親下意識地感慨了半句，隨即停住，輕輕推了石磊一把，“快去吧，三中也不遠，拐兩個彎就到。”

石磊“嗯”了一聲，低著頭，匯入了通往三中的人流。

這條路上，幾乎沒有他熟悉的小學同學。

三中的校門比想象中更舊，鐵欄桿上的黑漆斑斑駁駁。

門口聚集著的學生，大多和他一樣穿著普通，甚至有些邋遢。

幾個高年級的男生靠在墻邊，叼著牙簽，頭發留得長長的，校服松松垮垮地系在腰上，眼神肆無忌憚地打量著新生，嘴里發出意義不明的哄笑。

石磊心里一緊，下意識地加快了腳步，耳邊仿佛又響起了張小軍那句“那破學校？

聽說里面都是混混！”

教室在三樓，初一二班。

木質桌椅坑坑洼洼，上面刻滿了各種歪歪扭扭的字和圖案。

空氣里混合著灰塵、粉筆和一股淡淡的汗味。

石磊找了個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把書包塞進桌肚，然后便望著窗外光禿禿的操場發呆。

操場上只有一個破舊的籃球架，鐵圈上的網早己不見蹤影。

“嘿，哥們兒，這兒有人嗎？”

一個略帶沙啞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石磊轉頭，看到一個黑黑瘦瘦的男生，咧著嘴笑，露出兩顆有點突出的門牙。

“沒。”

石磊簡短地回答。

那男生一**坐下，把書包隨意往地上一扔，自來熟地湊過來：“我叫趙軍，原來東風小學的。

你哪個小學的？”

“**小學。”

石磊說。

兩個小學隔得挺遠。

“哦，沒聽說過。”

趙軍撓了撓頭，“這破學校，真沒勁。

你玩《傳奇》不？”

石磊搖搖頭：“沒玩過。”

“嘖，可惜了。

我表哥在‘烈焰’服務器，都帶神獸了！

**著呢！”

趙軍唾沫橫飛，“等放學我帶你去網吧見識見識？

就學校后面那條街，新開的，‘閃電’網吧，機器倍兒新！”

“我……我沒錢。”

石磊找了個借口。

母親早上只給了他午飯的五塊錢，叮囑他一定要吃飽。

“沒事兒！

我先借你！”

趙軍拍著**，很是豪爽。

這時，一個戴著厚厚眼鏡片、身材微胖的男老師抱著教案走了進來，教室里稍微安靜了一些。

趙軍也暫時閉上了嘴，沖石磊擠了擠眼。

放學鈴聲像是赦令，學生們哄笑著涌出教室。

趙軍果然拉住石磊：“走啊，哥們兒，說好的！”

“我真不去了，我媽讓我早點回家。”

石磊掙脫他的手，語氣堅定。

趙軍撇撇嘴：“嘁，沒勁。

那你明天帶點錢！”

石磊沒答應，也沒拒絕，背起書包快步走出了校門。

他沒有首接回家，而是在街上漫無目的地晃蕩。

他不想這么早回去面對父親那張沉悶的臉和母親小心翼翼的詢問。

家的方向，似乎也變成了一條陌生的航道。

快到胡同口時，他看見父親石建國正蹲在路邊，和一個修自行車的老頭說著什么。

父親換上了一身舊的藍色工裝，上面蹭著油污。

他腳邊放著一個小工具箱。

“老石，你真打算干這個了？”

修車的老頭遞過一根煙，父親擺擺手。

“沒辦法，總得找點營生。”

父親的聲音有些沙啞，“廠里那點買斷費，撐不了幾天。

孩子上學，處處要錢。”

“這活兒累，也賺不了幾個。”

“知道。

先干著吧，好歹……是個活兒。”

父親拿起一個扳手，無意識地摩挲著。

石磊停下腳步，躲在墻角后面。

他看著父親蹲在地上的背影，那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顯得格外孤寂和蒼老。

父親以前在廠里，是技術能手，擺弄的是精密的機床，現在卻要蹲在路邊，給人補胎、打氣、換鏈條。

一種混合著羞恥和心疼的情緒，堵在石磊的胸口，悶得他喘不過氣。

他悄悄繞了另一條路回家。

母親正在廚房里切菜，聽到門響，探出頭：“磊磊回來了？

第一天上學怎么樣？

老師好不好？

同學呢？”

“還行。”

石磊把書包扔在椅子上，不想多說。

“什么叫還行啊？

跟媽媽說說。”

母親擦著手走出來，關切地看著他。

“就那樣！

沒什么好說的！”

石磊突然提高了音量，語氣沖得很。

他煩躁地走進自己的小屋，關上了門。

他聽到母親在門外嘆了口氣，腳步聲慢慢挪回了廚房。

晚飯時，父親回來了，帶著一身淡淡的機油味。

他沉默地洗手，沉默地坐下。

飯桌上的氣氛比前幾天更加凝滯。

“今天……怎么樣？”

母親試探著問父親，指的是修車攤的事。

父親扒了一口飯，含糊地應道：“嗯，還行。

打了個氣，補了個胎。”

“多少錢？”

“五毛，一塊。”

母親不說話了，只是默默夾了一筷子土豆絲放到父親碗里。

石磊低頭吃著飯，味同嚼蠟。

他幾次想開口問問父親修車攤的事，或者為昨天頂嘴的事道個歉，但話到嘴邊，卻怎么也說不出來。

十三歲的自尊和笨拙，像一層厚厚的繭，把他包裹得嚴嚴實實。

“磊磊，”父親突然開口，打破了沉默，聲音平靜了許多，“在三中，好好學習。

別……別學壞。”

石磊抬起頭，正好對上父親的目光。

那目光里沒有了昨天的憤怒，只剩下深深的疲憊和一種近乎懇求的期待。

“嗯。”

石磊從喉嚨里擠出一個音節。

“錢的事，不用你操心。”

父親又補充了一句，然后低下頭，繼續專注地對付碗里的米飯，仿佛那是什么艱巨的任務。

飯后，石磊回到自己房間，攤開數學作業本。

窗外，鄰居家傳來電視劇《永不瞑目》的對白聲。

他看著那些陌生的幾何圖形，腦子里卻亂糟糟的，全是父親蹲在路邊的背影、趙軍提到網吧時興奮的臉、張小軍坐在摩托車后座遠去的畫面，還有母親那聲微不可聞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