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是一片死寂的雪白在好心的群眾指引下，朱青踩著深一腳淺一腳的積雪，踉蹌著走到飛機殘骸邊緣。

她怕了，寒風像刀子一樣刮過她的臉，但她己經感覺不到冷了，一種比嚴寒更刺骨的預感，凍結了她的血液。

抬眸想要細看，卻只看到寫在機身上的編號，像鮮紅的烙鐵，狠狠的，精準的燙進了她的瞳孔里…5… 1 …3…。

時間在那一刻驟然凝固，碎裂。

周遭所有的聲音瞬間褪去，變成一片尖銳的耳鳴。

她的世界只剩下不斷放大的那三個數字，它們扭曲著，旋轉著，變成一張張猙獰的臉。

那是一種墜落的失重感，沒有盡頭。

朱青猛的睜開眼，胸腔里的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拽緊，又猛然松開，瘋狂的跳動著。

冷汗瞬間浸透了單薄的睡衣，黏膩的貼在后背。

她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急促而無聲的喘息在死寂的房間里顯得格外清晰。

目光所及，是熟悉的房間。

清冷的月光透過窗欞吝嗇的灑進來。

朱青的眼睛卻亮的驚人，透過朦朧的月光她看到了墻面的歷書上寫著****三十五年。

巨大的，幾乎讓她承受不住的狂喜如潮水般涌來，她跌跌撞撞的撲倒墻邊，冰冷的指尖觸碰到粗糙的紙張，她的視線死死鎖定在那個用紅圈醒目標記的日期上，旁邊還有郭軫臨走前，用他那飛揚不羈的字跡寫下的兩個字“歸期？”

那是對未來不確定卻依舊充滿著希望的標記！

而今天的日期是：十月二十三日。

她的手指不受控制的劃過一個個冰冷的數字，最終，停留在一個讓她刻骨銘心，永世不敢忘的日子上：十一月二十八日。

旁邊，沒有任何標記，但是在她靈魂深處，那個日子早己被眼淚和鮮血染紅。

那是她收到司令部通知郭軫殉職的日子，是她的世界徹底崩塌的開始。

朱青又哭又笑，來得及，還來得及。

一個月，只剩下短短一個月，不，可能不到一個月！

因為噩耗傳來日子，或許悲劇發生的更早。

她扶著墻壁，才勉強支撐住發軟的身體，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朱青猛的低下頭，雙手緊緊護住腹部，淚水洶涌而出。

她和郭軫的孩子還在。

一切還可以重來！

“郭軫”她喃喃低語。

“等著我，這一次，就算是死，我們也得死在一個坑里。

你休想，再把我一個人丟下?！?br>
天光尚未大亮，朱青房間里的煤油燈，映照著她忙碌而堅定的身影。

打開那個半舊的柳條箱，放進幾件最厚實耐穿的深色棉布衣裳。

還有郭軫留下的那件舊皮夾克：她將臉深深埋入其中，那上面己經淡不可聞，屬于他的氣息，是她此行唯一的“護身符”。

呼出一口氣，轉頭將收拾出來的，銀元，金飾放進一塊早己準備好的半舊藍色土布中央，然后將布的西個角依次對折包裹成一塊藍色小方塊，就著煤油燈微弱的光，一針一線，密密的縫進了貼身穿的那件棉衣夾層里。

天剛微亮，朱青提著簡單的行囊敲響了師娘秦芊儀的門。

門虛掩著，她輕輕推開，意外的是副隊娘也在。

當她們看到一身遠行打扮，眼神清冷且堅決的朱青時，空氣瞬間凝固了。

小周先先一步沖上來，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急切：“朱青，你這是干嘛？

這大包小包的，你要去哪里?。俊?br>
她一把拉住朱青的手臂，力氣很大。

秦芊儀緩慢站起身。

她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用那雙看過了太多悲歡離合的眼睛，深深望著朱青。

那目光里有驚愕，有擔憂，但更多的是一種了然于心的沉重。

“師娘，副隊娘”朱青的聲音平靜的出奇“我要走了，去東北。”

“東北？！”

小周幾乎驚叫起來“欸，你瘋啦，你去東北？

你怎么去？

外頭現在兵荒馬亂的，那邊在打仗。

打仗！

你懂嗎？

你還懷著孩子，你怎么去？

你不要命啦？”

小周的話像連珠炮一樣咆哮出聲。

朱青沒有掙脫小周的手，只是靜靜當看著她，又看向秦芊儀，眼里沒有絲毫動搖：“正因為懷著孩子，我才必須去，我不能讓我的孩子，還沒出生就沒有了父親，更不能…讓他一個人留在那里?！?br>
這個“他”指的是誰，不言而喻。

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

秦芊儀走向前，輕輕拍了拍小周的手，示意她松開。

她站到朱青面前。

目光從她蒼白的臉，落到她還未隆起的小腹上。

“朱青，你現在去，怎么找郭軫呢？

等你過去，郭軫又換防了，你怎么找？

找不到也追不到的。

他們在天上飛，我們只要在地上等著他們降落。

眷村的小**每個人都是這么過來的。”

朱青眼眸低垂“不一樣的，師娘，我一定要去找他，這一次我不能再等。

我夢到他出事了，我要去阻止?！?br>
秦芊儀嘆了口氣，她明白朱青的倔強勁兒，勸是勸不住的。

“那你打算怎么去東北？

一路上兵荒馬亂，你一個懷著孩子的女人，太危險了?！?br>
朱青早有打算，“我先坐火車到徐州，再想辦法轉去東北。

路上我會小心的。”

小周急得眼淚都出來了，“朱青，你別犯傻了，這不是兒戲啊?！?br>
朱青看著小周，目光堅定，“副隊娘，我知道你們是為我好，但我心意己決?！?br>
秦芊儀轉身進房，拿出一些銀元塞到朱青手里，“拿著，路上用。

到了那邊，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和孩子?！?br>
朱青眼眶泛紅，“師娘，謝謝您?！?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