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鐵口像個永遠填不滿的漏斗，人潮涌出來，又涌進去。

我跟著指示牌走，手里的筆記本被汗水浸得發皺，上面第二家公司的地址畫了三個圈——在“中關村科技園”，招“運營助理”，要求寫著“吃苦耐勞，學習能力強”。

這八個字讓我心里稍稍松了點，論吃苦，我從小在地里刨食，還怕什么？

出了地鐵，天更熱了。

柏油路面蒸騰著熱氣，腳底板像踩著熱鍋。

我找了家便利店，買了瓶最便宜的礦泉水，對著瓶口猛灌了兩口，冰涼的水順著喉嚨滑下去，才壓下一點心慌。

便利店的空調吹得人舒服，可我不敢多待，拎著蛇皮袋站在門口，像個格格不入的影子。

中關村科技園里全是新嶄嶄的樓，樓前的草坪修得整整齊齊，連地磚縫里都沒長一根草。

我找到那棟標著“創新大廈”的樓，門口的保安比國貿大廈的更客氣，只是看我的眼神多了點探究。

“應聘的？

先登記。”

他遞給我一張表格。

我握著筆的手頓了頓——表格上要填“學歷計算機水平過往工作經歷”。

我咬著唇，在“學歷”那一欄寫下“高中（肄業）”，后面兩個字寫得特別小，像怕被人看見。

計算機水平填了“初學”，工作經歷那一欄，我猶豫了半天，寫下“務農，會做手工”。

保安接過表格掃了眼，沒說什么，指了指電梯：“12樓，創想傳媒。”

電梯里有面大鏡子，我偷偷瞥了一眼，藍布褂子的領口被汗浸得發深，馬尾辮也有點松了。

我伸手把辮子重新扎緊，手指觸到發燙的耳垂——剛才在便利店里，我看見貨架上的化妝品，突然想起娘說的“城里姑娘都愛打扮”，可我連支口紅都沒有，更別說那些瓶瓶罐罐了。

12樓的門是玻璃的，能看見里面的人。

他們都對著電腦，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說話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我聽不懂的干練。

我站在門口，像個等老師叫的小學生，手心又開始冒汗。

一個穿白襯衫的男人走過來，看了看我手里的表格：“應聘運營助理？”

“嗯。”

我趕緊點頭。

“進來吧。”

他領著我穿過辦公區，格子間里的人抬頭看了我一眼，又很快低下頭去，眼神淡淡的，像看一陣路過的風。

辦公室的空調開得很足，我穿著長袖褂子，胳膊上起了層雞皮疙瘩。

他遞給我一杯水，紙杯壁上凝著水珠。

“簡單介紹下自己吧。”

“我叫蘇小小，從河北來的，想找份工作。

我能吃苦，學東西也快，在村里幫著算賬，還會繡東西、會畫畫唱歌，做木活……”我越說越沒底氣，這些話在這樣的地方說出來，顯得格外傻氣。

他聽完，嘴角扯了扯，像是在笑，又不像。

“我們這的運營助理，主要是負責新媒體賬號的日常維護，要寫文案，剪視頻，跟粉絲互動，你會嗎？”

“新媒體？”

我愣了，“是……是寫東西嗎？

我會寫字，在村里辦黑板報，寫得還行。”

“不是黑板報那種。”

他拿出手機，點開一個賬號給我看，“比如這種短視頻，要會找熱點，會用剪輯軟件，還得懂點用戶心理。”

手機屏幕上的視頻閃得我眼睛花，那些快速切換的畫面，花哨的字幕，我連內容都沒看清。

他又問：“那你會用剪輯軟件嗎？

Premiere？

剪映？”

我搖搖頭，頭低得快碰到桌子。

“那你有什么優勢呢？”

他的聲音里沒了剛才的客氣。

“我……我能熬夜，能加班，什么雜活都能干。”

我幾乎是懇求了。

他沉默了幾秒，站起身：“不好意思，蘇小姐，我們這個崗位需要有相關經驗的，你可能不太合適。”

走到門口時，我聽見他跟旁邊的人小聲說：“現在什么人都來應聘，連剪映都不會，還敢來科技園……”聲音不大，卻像針一樣扎進我耳朵里。

我沒回頭，攥著蛇皮袋的帶子，快步走出那棟玻璃樓。

外面的熱氣撲面而來，卻暖不了心里的涼。

我在樓前的草坪邊坐下，看著那些進進出出的人。

他們大多年輕，穿著干凈的衣服，手里拿著筆記本電腦，臉上帶著自信的笑。

他們談論的“流量算法轉化率”，我一個詞也聽不懂。

原來北京的工作，不只是“吃苦耐勞”就能換來的。

筆記本上還剩最后一個地址，在一個商場里，招“服裝導購”。

我猶豫了很久，還是決定去試試。

走到商場門口，我先在路邊的水龍頭下洗了把臉，又把褂子下擺拉了拉，盡量讓自己看起來體面點。

服裝店的老板娘上下打量我，眼神像尺子一樣把我量了個遍。

“你這穿的……太土了，我們家衣服都是給年輕姑娘穿的，你自己都穿不明白，怎么給客人推薦？”

“我能學！

我學東西快！”

“學也得有個樣子啊。”

她擺擺手，“你看你這鞋，都磨歪了跟，客人看了還以為我們店多掉價。”

我低頭看了看腳上的布鞋，那是娘納的，鞋底厚實，就是鞋面有點舊了。

我張了張嘴，想說這鞋好穿，***也說不出來。

走出商場時，天己經擦黑了。

路燈亮起來，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長。

蛇皮袋越來越沉，勒得肩膀生疼。

我突然不知道該往哪兒走，筆記本上的地址都劃完了，卻沒有一個地方能讓我落腳。

路邊有賣烤紅薯的，甜香味飄過來，勾得我肚子咕咕叫。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錢，猶豫了半天，還是沒舍得買。

早上的糖餅還剩小半塊，我掏出來，就著風慢慢啃。

啃到一半，手機響了，是娘打來的。

“小小，到北京了嗎？

找到地方住沒？

工作順不順利？”

我咬著餅，把嘴里的哽咽咽下去，盡量讓聲音聽起來輕松：“到了娘，北京可大了！

我找到個旅館住下了，工作也在看，挺好的，您別擔心。”

“那就好，那就好。”

娘在那頭絮絮叨叨，“別舍不得花錢，吃好點，住好點……”掛了電話，眼淚又忍不住掉下來。

我蹲在路燈下，看著地上的影子哭了好一會兒。

哭完了，我抹抹臉，把剩下的餅塞進嘴里。

不能就這么回去。

我對自己說。

蘇小小，你不是孬種。

我站起身，打開手機地圖，搜“最便宜的旅館”。

地圖上跳出好幾個紅點，最遠的那個在城郊，一晚只要五十塊。

我扛起蛇皮袋，朝著公交站的方向走去。

夜風吹過來，帶著點涼意。

遠處的高樓亮著萬家燈火，沒有一盞是為我而亮的。

可我知道，總有一天，我會在這城市里，找到一盞屬于自己的燈。

現在，我得先走到公交站。

一步一步，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