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七年八月,渭北高原的風卷著黃土,刮過潼關的城樓,卻吹不散軍營里那股沉甸甸的悶。
我叫羅家祥,十八歲,陜西銅川人,現在是國民**軍第三十八軍十七師的一個兵。
去年這時候,我還在老家田埂上放羊,哪能想到今天會扛著槍站在這里。
報紙上“東北丟了”、“華北危了”那些字,像針一樣扎心。
那天我瞞著爹娘,在縣城招兵處把拇指按在紅印泥上,使勁戳在那張糙紙上。
手抖得厲害,胸口卻燒著一團火。
“家祥,發啥呆!
**帶系緊,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一個沙啞的聲音把我拽回來。
是**老貓。
他姓毛,眼睛夜里會發亮,像山貓。
臉上那些皺紋,是風和沙一刀一刀刻出來的。
我們在潼關駐防快半年了。
從連槍都端不穩的農家娃,到現在能讓手里這桿漢陽造聽話,汗水把我們都重新澆鑄了一遍。
可這些天,氣氛不一樣了。
操練的哨子吹得急,實彈打得勤,長官們的眉頭鎖得死緊。
連部那個戴眼鏡的文書偷偷說:“上海……閘北那邊跟***干上了!
打得兇,中央軍最硬的部隊都頂上去了!”
這消息像塊石頭砸進水里,在營里蕩開一圈圈漣漪。
不安,躁動,還有一種憋了很久的東西,在熄燈后的通鋪間悄悄流動。
終于,命令下來了——全軍開拔,東出潼關,奔上海!
沒有豪言壯語,只有金屬碰撞聲和雜亂的腳步聲。
我摸著手里這桿編號都快磨平的漢陽造,槍管被手心焐得有點溫。
前面就是人們說的“東方巴黎”,現在卻成了個吃人的地方。
出發前,每人發了三塊大洋和一張糙紙——弟兄們叫它“絕命家書”。
捏著那張薄紙,我手指頭首顫。
爹娘不識字,我離家時說去省城找活干。
現在這信該怎么寫?
難道說兒子要去送死?
恍惚間,好像看見娘被灶火熏紅的眼,爹被扁擔壓彎的背。
最后我找文書借了筆,蘸足墨,使上全身力氣寫下一行字:“爹,娘,兒在外平安,別惦記。
等兒回來孝順。”
落款,羅家祥。
把信仔細折好,連同那三塊沉甸甸的大洋,交給留守的老鄉。
要是我回不來了,這就是我最后的一點念想。
部隊開拔了,像條灰蟒在山路上爬。
眼前的景象,比說書人講的還慘。
逃難的人像洪水一樣從東邊涌來,扶老攜幼,滿臉驚慌。
他們扔了祖屋田地,只拎著個小包袱,眼里全是家沒了的那種茫然。
看著懷里哭的娃娃,看著一步三回頭、眼淚汪汪的老人,我心里那股火燒得更旺了。
“別瞅了!”
老貓粗糙的手拍在我后頸上,“把這些人記心里!
到了前線,槍子兒給我瞄準點!
今天他們這樣,要是咱們敗了,咱陜西的爹娘姐妹明天也這樣!”
我沒吭聲,把槍帶又攥緊了些。
行軍是受罪。
腳上的泡破了又起,最后變成厚繭子。
汗水把軍裝濕了干、干了濕,結出一圈圈白堿。
干糧硌牙,水壺里的水帶著鐵銹味。
沒人抱怨,有股勁兒推著大伙悶頭往前走,就想早點到那個正在流血的地方。
一路上,上海的消息斷斷續續傳來,每個字都帶著血腥味。
***的飛機遮天,炮艦兇猛,鐵王八橫沖首撞。
咱們的弟兄,成連成營地戰死,用身子骨擋著鋼鐵。
“聽見沒?”
老貓突然停腳,側著耳朵向東聽。
風里傳來低沉的轟隆聲,不是打雷。
“那是炮響。
上海,快到了。”
我屏住呼吸,果然捕捉到天地交界處傳來的悶響,像怪獸在嚎,震得腳下地皮都在抖。
九月中旬,我們終于踏進上海外圍。
一股怪味撲鼻而來,硝煙的嗆、泥土的腥、東西腐爛的臭,還有消毒水的刺鼻,混在一起讓人想吐。
灰蒙蒙的天上,涂著紅膏藥的敵機像烏鴉一樣掠過,不時扔下要命的東西。
遠處,上海的高樓在火和煙里扭曲晃動,那座光鮮亮麗的大城市,現在真成了絞肉的機器。
我們被緊急補充到剛打過惡仗的陣地。
腳下的土是暗紅色的,泥濘粘腳。
戰壕挖得潦草,到處是彈坑,散落著**碎片和空彈殼。
偶爾能看到用破軍裝蓋著的**,無聲地說著剛才有多慘。
一個滿臉黑灰、軍裝破成條的中央軍軍官,嗓子啞得快說不出話,給我們交代敵情和防守要點。
他眼里是見慣了生死的麻木。
指著前面一片狼藉的開闊地:“**就在那兒,不到八百米。
老規矩,先飛機大炮犁一遍,再坦克步兵沖。
炮擊時都給老子藏好了!
等近了再打!
瞄準步兵打,別浪費**打鐵王八!”
我的心一下子揪緊了,嘴里發干。
這就是戰場,沒有詩歌里的豪情,只有死等和隨時會來的死亡。
老貓默默幫我整理裝備,緊了緊**帶,又往我手里塞了兩顆沉甸甸的手**。
“碎慫,怕不?”
他啞著嗓子問。
我舔舔裂口的嘴唇,想說“不怕”,可喉嚨像堵著東西,只好老實點頭。
“怕,不丟人。”
老貓咧開嘴,黃牙在黑臉上特別顯眼,“頭回上陣,不怕那是吹牛。
記住,越怕,手越要穩,眼越要毒。
聽我命令,我讓你打哪就打哪。
別探頭,別逞能,活著,才能多殺**。”
天黑了,陣地卻沒靜下來。
流彈咻咻地劃破夜空,遠處的爆炸不時把天地照成慘白。
我、老貓,還有班里七八個弟兄,蜷在濕漉漉的戰壕里,聽著催命般的炮聲越來越密,等著天亮,等著不知道會怎樣的明天。
山雨來了,風灌滿了樓。
屬于我的戰爭,就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