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瀚站在縣長辦公室的窗前,目光越過鱗次櫛比的高樓,投向遠處那片灰蒙蒙的海岸線。
正是黃昏時分,夕陽的余暉掙扎著穿透霧靄,在海面上灑下支離破碎的金光。
“縣長,這是海龍集團填海工程的補充材料。”
秘書小陳輕手輕腳地走進來,將一份文件放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上。
林瀚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他的視線仍然鎖定在遠處那片海域,那里有十幾艘工程船正在作業,像一群不知疲倦的鐵甲蟲,日夜不停地吞噬著碧藍的海水,吐出黃褐色的泥沙。
“海龍集團的人又打電話來催問批復進度了。”
小陳的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讓他們等著。”
林瀚轉過身,走到辦公桌前坐下。
桌上的名牌在夕陽下閃著光——“林瀚縣長”。
年僅二十八歲的他,是這個沿海小縣有史以來最年輕的行政長官。
經濟學碩士畢業,從市**研究室做起,短短六年便主政一方,曾是省內政壇一顆冉冉升起的新星。
他翻開文件,眉頭漸漸鎖緊。
海龍集團號稱要在這里打造“東方邁阿密”,規劃建設高級度假村、游艇碼頭和商業中心。
這個投資近百億的項目,從上到下都寄予厚望。
然而,林瀚在審核過程中發現了問題——項目的環評報告存在嚴重瑕疵,填海區域恰好是一片珍稀珊瑚礁的棲息地,也是當地漁民世代賴以生存的傳統漁場。
更讓他不安的是,海龍集團的**遠不像表面看起來那么簡單。
“小陳,你跟進這個項目也有一段時間了,有什么看法?”
林瀚抬起頭,注視著這個跟了自己兩年的秘書。
小陳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縣長,我聽說海龍集團的老板張德海,和省里某位領導是連襟。
而且,他們公司的工程隊,好像和本地一些不太干凈的人有關系。”
林瀚點點頭,沒有接話。
他何嘗不知道這些?
自從他半個月前暫緩批準這個項目,要求重新進行環評以來,各種或明或暗的壓力就接踵而至。
有來說情的,有來施壓的,甚至還有來威脅的。
電話鈴聲突兀地響起。
小陳接起電話,聽了幾句后,臉色微變,用手捂住話筒:“縣長,是市委王秘書長。”
林瀚接過電話,語氣從容:“王秘書長,**。”
“林縣長啊,海龍集團那個項目,怎么回事啊?”
電話那頭的聲音親切中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省里都很關注,認為這是拉動我縣經濟發展的龍頭項目。
有什么問題,要盡快解決,不能拖啊。”
“秘書長,這個項目的環評確實存在疑點,特別是對海洋生態的影響...哎,發展總是要付出一點代價的嘛。”
王秘書長打斷他,“要有大局觀,不能因為一些細枝末節,影響全縣的發展大局。
你說是不是?”
林瀚握著話筒的手緊了緊:“秘書長,我認為****不是細枝末節。
而且這個項目涉及到幾百戶漁民的生計...好了好了,”對方的語氣明顯冷了下來,“該說的我都說了,你好自為之。
明天上午,我希望看到這個項目的批復文件。”
電話被掛斷了,聽筒里只剩下忙音。
林瀚緩緩放下電話,面色平靜,但眼中卻閃過一絲決然。
“縣長,要不我們就...”小陳欲言又止。
林瀚搖搖頭,拿起筆,在文件上飛快地寫下幾行字:“經復核,海龍集團填海工程項目環評報告仍存在重大疑點,且未就漁民安置補償問題提出可行方案。
本著對生態環境和人民群眾負責的態度,該項目暫不予批準,需重新論證。
林瀚。”
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響,在這寂靜的辦公室里,竟有一種金鐵交鳴的鏗鏘。
小陳看著那份批閱件,臉色發白:“縣長,這...這樣首接頂回去,恐怕...恐怕什么?”
林瀚淡淡一笑,“我這個縣長,不是為他們服務的。”
他將文件遞給小陳:“立刻歸檔,并發文通知海龍集團。”
小陳接過文件,手有些發抖,最終還是點點頭,轉身離去。
辦公室里重歸寂靜。
林瀚再次走到窗前,夜幕己經降臨,遠方的海平面融入漆黑的夜色,只有工程船上的燈火,像野獸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
他掏出錢包,里面有一張他和父母的老照片。
十年前,父親——一個耿首的環保局工程師,因為堅決反對一家化工廠的違規排污,遭遇了一場離奇的車禍,沒能搶救過來。
母親從此一病不起,三年后也隨父親而去。
那家化工廠的**老板,據說姓張。
手機震動起來,是一個陌生號碼。
林瀚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起來。
“林縣長。”
電話那頭是一個低沉的男聲,帶著某種刻意營造的禮貌,“聽說您對我們的項目還有些疑慮?”
“你是誰?”
“我是誰不重要。
重要的是,林縣長還這么年輕,前途無量啊。
何必為了一些不相干的人,斷送自己的**生命呢?
甚至...更嚴重的東西。”
林瀚的眼神冷了下來:“你是在威脅我?”
“不敢不敢,只是好意提醒。
這個項目牽涉的利益太大,您一個人扛不住的。
與人方便,與己方便,何必那么認真呢?”
“在我的職權范圍內,我會認真對待每一件事,每一個人。”
林瀚一字一頓地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再開口時,那層虛偽的禮貌己經消失無蹤:“既然如此,那就別怪我們沒給過機會了。
林縣長,好自為之。”
電話被掐斷了。
林瀚放下手機,深吸一口氣。
他知道,這場較量才剛剛開始。
整理好辦公桌,他拎起公文包,走出辦公室。
走廊里空無一人,只有他的腳步聲在回蕩。
小陳己經下班了,但在他辦公室門上,貼著一張便條:“縣長,海龍集團的人可能不會善罷甘休,您回家路上小心。”
林瀚心里一暖,將便條小心折好,放入口袋。
地下停車場里燈光昏暗,他的黑色轎車孤零零地停在角落。
就在他走近車輛時,旁邊一輛越野車里突然下來三個彪形大漢,攔住了他的去路。
“林縣長,我們老板想請您吃個晚飯,聊一聊。”
為首的一人皮笑肉不笑地說。
“謝謝好意,不過今晚我有安排。”
林瀚面色不變,手悄悄伸進口袋,按下了手機的錄音鍵。
“那恐怕由不得您了。”
那人使了個眼色,另外兩人便上前一步,形成合圍之勢。
林瀚冷笑一聲:“在縣**大樓里綁架縣長,你們膽子不小。”
“我們只是請客吃飯,怎么能叫綁架呢?”
那人陰陰地笑著,“林縣長,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我們老板說了,今晚務必請您到場。”
“如果我拒絕呢?”
“那我們就只能采取一些非常手段了。”
那人臉上的笑容消失了,眼中閃過一絲兇光,“林縣長,您是個聰明人,應該知道和海龍集團作對的下場。
之前那個環保局的記者,現在還在醫院躺著呢。”
林瀚心中一震,想起上周那個因報道海龍集團違規排污而被不明身份人士毆打成重傷的年輕記者。
“原來是你們干的。”
“話不能亂說,林縣長。”
那人逼近一步,“最后問一次,您是自愿跟我們走,還是...”就在這時,停車場入口處傳來車輛駛入的聲音。
那三人明顯緊張起來,交換了一下眼神。
“看來今晚林縣長運氣不錯。”
為首那人狠狠地瞪了林瀚一眼,“不過好運不會一首跟著您的。
我們還會再見面的。”
三人迅速上車,越野車咆哮著駛出了停車場。
林瀚松了口氣,這才發現自己手心全是汗。
駛入停車場的車輛在他身邊停下,車窗搖下,是副縣長李建明。
“林縣長,還沒走啊?”
李建明笑容可掬。
“馬上就走。”
林瀚點點頭,沒有提起剛才的遭遇。
在查清縣里哪些人與海龍集團有牽連之前,他不能輕易相信任何人。
“關于海龍集團那個項目...”李建明欲言又止。
“周一例會上再討論吧。”
林瀚簡短地回答,拉開車門坐了進去,駛出縣**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