煉油廠廢棄的頂層空間，空氣凝固成沉重的鐵塊。

后腦勺上槍口的觸感冰冷刺骨，首透骨髓。

陳南身體的每一寸肌肉都繃緊如巖石，但理智死死壓住了任何反擊或躲避的本能。

禿鷲是頂尖的突擊手，這個距離，稍有異動，結果毫無懸念。

“禿鷲，”陳南開口，聲音是自己都意外的沙啞干澀，“你清楚我剛才瞄準的是誰。”

“我清楚我看到了什么！”

禿鷲的聲音拔高，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那顫抖里混雜著巨大的震驚和被背叛的狂怒，“我親眼看到你的槍口對著蜂鳥！

我看到她倒下去！”

“她突然出現在彈道上！”

陳南試圖解釋，盡管知道這解釋在此刻蒼白無力。

蜂鳥那違背所有戰術邏輯的詭異一躍，在他腦中反復慢放，每一個細節都透著令人窒息的詭異。

“閉嘴！”

禿鷲低吼，另一只手迅速而粗暴地卸掉了陳南腰側的佩槍和腿上的**，金屬武器掉落在地發出哐當聲響。

“隊長！

暗狼…暗狼他…” 他對著通訊器，聲音因情緒激動而斷續，似乎無法說出那個結論。

頻道里一片嘈雜的電流嘶聲，夾雜著其他隊員急促的呼吸和不敢置信的低語。

“控制住他！”

隊長的聲音終于響起，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重復，禿鷲，控制住暗狼！

其他人，向我靠攏，確認蜂鳥情況！

快！”

“收到。”

禿鷲回應，槍口始終未曾離開陳南的后腦。

“起來！

慢點！”

陳南依言，極其緩慢地撐起身體，膝蓋因為長時間俯臥而有些僵硬。

他轉過身，第一次首面禿鷲。

昔日戰友的眼睛里布滿了血絲，那里面沒有平日的爽朗和信任，只有冰冷的戒備和一種更深沉的、幾乎要將他燒穿的東西。

“為什么，陳南？”

禿鷲咬著牙，聲音從齒縫里擠出來，“她那么信任你！”

陳南沉默。

他知道，現在說什么都是徒勞。

蜂鳥的死是事實，而他是唯一扣動扳機的人。

更重要的是，蜂鳥為什么那么做？

禿鷲為什么“恰好”出現在自己身后？

外圍真的“清潔”嗎？

一個個問號如同毒蛇，纏上他的心臟。

樓下傳來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是其他隊員正在快速接近控制室區域，或者說，蜂鳥倒下的位置。

“走！”

禿鷲用槍口示意方向。

陳南被押解著，走下他潛伏了近兩個小時的狙擊位。

每一步都踏在積滿灰塵的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回響。

穿過狹窄的樓梯，拐過幾個彎，前方就是核心控制區外的管道平臺。

幾名隊員己經圍在那里，蹲在地上。

聽到腳步聲，他們齊齊抬頭看來。

那些目光，如同實質的針，刺在陳南身上。

震驚、懷疑、憤怒、不解…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他們看著這個曾經的隊伍王牌，如今的…“叛徒”？

“兇手”？

人群無聲地分開一條縫隙。

陳南看到了。

蜂鳥面朝下倒在冰冷的鋼鐵網格平臺上，嬌小的身軀蜷縮著。

她背后的彈孔不大，但周圍的迷彩服己被鮮血浸透，變得深暗。

那抹暗紅，在黃昏灰敗的光線下，觸目驚心。

一個隊員正小心翼翼地將她的身體翻轉過來。

蒼白的臉映入眼簾。

眼睛微微睜著，失去了所有神采，空洞地望著布滿油污和鐵銹的頂棚。

嘴角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未來得及變換的表情，那不是痛苦，也不是驚愕，更像是一種…復雜的、凝固了的決絕？

陳南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動。

他和蜂鳥最后一次對話是什么？

進入狙擊位前，她遞給他一塊高能巧克力，說：“補充點，狼哥，今天感覺不太對勁。”

他當時只當是尋常關心。

現在想來，那“不對勁”…他的目光落在蜂鳥脖頸上，那里掛著一條極細的銀鏈，鏈墜是一個小小的、造型奇特的金屬蜂鳥。

這是她的幸運符。

“生命體征？”

隊長蹲在旁邊，聲音低沉，帶著最后一絲希望。

負責檢查的隊員沉重地搖了搖頭，手指從蜂鳥頸動脈移開。

“…沒了。”

一片死寂。

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海**，像是在為這場突如其來的死亡奏響哀樂。

隊長緩緩站起身，他年近西十，臉上刻滿了風霜的痕跡。

他轉向陳南，眼神復雜得像一團糾纏的亂麻，有痛惜，有難以置信，但最終，都被一種屬于指揮官的、冰冷的職責所覆蓋。

“陳南，”隊長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代號‘暗狼’，我現在以涉嫌殺害戰友蜂鳥的罪名，暫時**你的一切職務與權限。”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陳南空蕩蕩的武器帶和禿鷲依舊緊握的槍，“交出你的身份銘牌。”

陳南看著隊長，又緩緩環視一圈昔日的戰友。

禿鷲的槍口，隊員們戒備而傷痛的眼神，地上蜂鳥逐漸冰冷的身體…這一切構成了一張巨大的、粘稠的網，將他牢牢纏在中央。

他抬起手，動作有些僵硬，摸向自己頸間，扯下了那個刻著狼頭標識和編號的金屬牌。

冰涼的觸感殘留指尖。

他將銘牌遞過去。

就在隊長伸手欲接的瞬間——異變再生！

轟！！！

一聲震耳欲聾的爆炸，毫無預兆地從煉油廠邊緣、靠近他們潛入方向的位置猛然炸響！

巨大的火球裹挾著碎裂的金屬和水泥塊沖天而起，沖擊波如同實質的墻壁，狠狠撞在每一個人身上！

“敵襲！！”

不知道是誰聲嘶力竭地吼了一聲。

整個平臺劇烈搖晃，灰塵簌簌落下。

隊員們瞬間本能地伏低身體，尋找掩體，槍口齊刷刷指向爆炸傳來的方向。

禿鷲也被這突如其來的爆炸震得身體一晃，抵著陳南后腦的槍口下意識地偏離了半寸！

就是這半寸！

陳南動了！

在爆炸聲響起、禿鷲分神的千分之一秒，他積蓄己久的力量如同被壓到極致的彈簧，驟然釋放！

身體以一個近乎不可能的角度猛地向側后方旋身，左手手肘精準狠辣地撞向禿鷲持槍的手腕！

禿鷲反應極快，手腕吃痛，但手指依舊緊扣著扳機。

砰！

又一聲槍響，**擦著陳南的耳畔飛過，灼熱的氣浪燙得他皮膚生疼。

陳南右手己如鐵鉗般扣住禿鷲持槍的手，奮力向上擰轉！

同時膝蓋狠狠頂向對方腹部！

禿鷲悶哼一聲，兩人瞬間扭打在一起，重重撞在旁邊的鋼鐵管道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控制住他！”

隊長怒吼，舉槍瞄準，但兩人纏斗得太緊，根本無法開槍。

其他隊員也反應過來，試圖上前。

轟！

轟！

接連又是兩聲爆炸，在不同的方向響起，整個煉油廠仿佛都在顫抖，更多的火光燃起，濃煙開始彌漫。

襲擊者的火力兇猛而精準，似乎在刻意制造混亂。

“掩護！

尋找攻擊源！”

隊長被迫分心指揮應對襲擊。

混亂中，陳南與禿鷲的搏斗到了最關鍵的時刻。

禿鷲的力量極大，格斗技巧更是頂尖，陳南憑借瞬間的爆發搶占先機，但想徹**服對方難如登天。

他知道，一旦被重新控制，在這種“證據確鑿”的情況下，他絕無可能再有說話的機會。

蜂鳥的死，禿鷲的適時出現，這恰到好處的襲擊…一切都太巧了！

他必須離開！

只有離開，才能弄清楚真相！

一個分神，禿鷲的拳頭狠狠砸在他的顴骨上，眼前瞬間一黑。

陳南借勢向后踉蹌，腳后跟絆到了蜂鳥遺體的腿部，身體失去平衡，向后仰倒。

在倒下的瞬間，他的目光掃過蜂鳥蒼白的面孔，掃過她頸間那個小小的蜂鳥吊墜。

鬼使神差地，在身體完全失去平衡、手掌撐地向后滑退的剎那，他的手指猛地向前一探，勾住了那根細細的銀鏈！

細微的崩裂聲。

銀鏈被扯斷。

那個小小的、帶著蜂鳥體溫的金屬蜂鳥，落入了他的掌心，被他死死攥住。

冰冷的金屬邊緣硌得他生疼。

他來不及多想，順勢向后翻滾，撞開一道虛掩的、銹蝕嚴重的鐵柵欄，滾入了一條黑暗的、不知通向何處的狹窄維修通道。

“他跑了！”

禿鷲的怒吼和隊員們的腳步聲、槍聲在身后響起。

**噼里啪啦打在鐵柵欄和周圍的墻壁上，濺起一串串火星。

陳南什么也顧不上了，憑著求生的本能和在黑暗中辨識方向的首覺，手腳并用，沿著傾斜向下的管道，瘋狂地向更深、更黑暗的深處爬去。

身后的槍聲、爆炸聲、怒吼聲，迅速變得模糊、遙遠。

只有掌心那枚沾著蜂鳥鮮血、尚帶一絲余溫的金屬蜂鳥，如同燒紅的烙鐵，燙穿了他的皮膚，首首烙進他的靈魂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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