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叮、叮……”林晚晴被清晨五點五十的鬧鐘從一場混沌的夢里拽了出來。

眼皮沉得像掛了鉛，腦子里還殘留著夢里追趕公交車的片段，身體卻己經本能地坐了起來，伸手按掉了床頭柜上那只吵個不停的老舊鬧鐘。

動作得快，再響下去，該把隔壁房間的兩個小祖宗吵醒了。

她輕手輕腳地下床，赤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像一只習慣了夜行的貓，溜進狹小的衛生間。

鏡子里的女人，眼下兩團顯而易見的青黑，臉色有些憔悴。

她掬起一捧冷水拍在臉上，試圖驅散那如影隨形的困倦。

這就是她每一天的開始。

比太陽起得早，比鬧鐘更精準。

廚房里響起輕微的鍋碗碰撞聲。

趁著熬小米粥、蒸雞蛋羹的功夫，她得趕緊把女兒們今天要穿的衣服找出來，蘇念的那件白色襯衫領子有點臟了，得換成那件藍色的。

蘇安的舞蹈襪昨天勾了絲，得找一雙新的，腦子里像是有張無形的清單，一項項飛快地閃過，不能出錯，出錯了早上這寶貴的西十分鐘就得出亂子。

六點半，準時推開女兒們的房門。

兩張一模一樣的小床上，睡著兩個天使般的小人兒。

看著她們安靜的睡顏，林晚晴心里那點被生活磋磨出的毛躁，瞬間被撫平了大半。

“念念，安安，起床啦。”

她的聲音放得又輕又柔，像是怕驚破了什么美好的泡泡。

蘇念咕噥一聲，把小臉埋進枕頭更深的地方。

蘇安則**眼睛，迷迷糊糊地坐起來，奶聲奶氣地喊。

“媽媽……”穿衣，洗漱，扎辮子。

兩個小姑娘一個文靜些，一個活潑點，但早上起床都免不了一番小小的拉扯。

林晚晴像個經驗豐富的導演，穿梭在兩個女兒之間，嘴里還得不停地安撫、催促、講道理。

“念念，抬腳，穿鞋子了。”

“安安，別動，頭發扯疼了可別怪媽媽。”

“快點哦，今天媽媽給你們帶了小餅干，到了***再吃。”

七點十分，終于一手牽著一個，背上背著三個人的“家當”，自己的通勤包，女兒們的小書包和水壺，沖出了家門。

老舊小區的樓梯道里，回響著她們略顯急促的腳步聲。

把女兒們安全送到***老師手里，看著她們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教室門口，林晚晴這才長長舒了一口氣。

早上的第一場“戰役”，算是勝利收官。

她抬手看了看表，七點西十，趕去單位打卡，時間剛剛好。

行政的工作，瑣碎得像永遠也理不清的毛線團。

核對報表，整理檔案，接聽各種或咨詢或抱怨的電話，還要應付同事間不痛不*的八卦。

午休時間，別人要么趴著睡覺，要么湊在一起聊天刷劇，她得趕緊拿出手機，給女兒**下午的鮮奶，再看看晚上吃什么菜，盤算著下班路上能不能順道把菜買了。

“晚晴，看你這黑眼圈，昨晚又沒睡好？”

對面桌的李姐湊過來，壓低聲音。

“是不是又想你家蘇澤了？”

林晚晴勉強笑了笑，沒接話。

想他？

或許吧，但更多的是一種麻木的習慣。

習慣了一個人扛起所有，習慣了在視頻里報喜不報憂，習慣了那份名為“夫妻”，實則隔著千山萬水的疏離。

“要我說啊，你們這樣長期分著也不是個事兒。”

李姐自顧自地說著。

“趁著孩子還小，讓他多在身邊呆呆，感情才好。

你看我家那個，要不是我當年狠心辭了工作跟過去，現在指不定怎么樣呢……”后面的話，林晚晴沒太聽進去。

她點開手機相冊，里面存著不少蘇澤和女兒的合影，大多是上次他回來時拍的。

照片上的男人笑得溫和，女兒們依偎在他懷里，一臉幸福。

她用手指輕輕摩挲著屏幕，心里那點微弱的、對“團圓”的期待，又悄悄燃起了一點火星。

也許，這次去**，會不一樣吧？

下班鈴聲一響，她幾乎是第一個沖出辦公室的人。

接孩子，買菜，回家，打仗一樣的傍晚開始了。

督促女兒洗手，安排她們看會兒動畫片，自己則鉆進廚房，在油煙機的轟鳴聲中，準備一家三口的晚餐。

等吃完晚飯，收拾完廚房，洗完堆積的衣物，再***玩瘋了的丫頭抓去洗澡，哄**睡覺，時間己經快指向晚上十點。

林晚晴覺得自己像一只被抽空了力氣的破麻袋，癱在沙發上，連根手指頭都不想動。

手機屏幕亮起，是蘇澤發來的視頻通話請求。

她深吸一口氣，揉了揉臉頰，讓僵硬的肌肉放松下來，擠出一個還算自然的笑容，才按下了接聽鍵。

屏幕那頭的男人似乎剛洗完澡，頭發還濕著，**是他那個狹小的出租屋。

“老婆，下班了？”

他的聲音帶著點疲憊。

“嗯，剛忙完。

你呢？”

“還能怎樣，老樣子唄。

項目催得緊，天天加班。”

他打了個哈欠。

“孩子們呢？”

“剛睡著。

今天念念在***得了朵小紅花，安安跳舞被老師表揚了……”她絮絮叨叨地說著家里的瑣事，試圖把那份遙遠的距離拉近一點。

但蘇澤的回應總是很簡短，“嗯”、“好”、“知道了”，眼神也有些飄忽，時不時看向屏幕之外。

一股無力感慢慢爬上林晚晴的心頭。

她興沖沖地分享著女兒們的點滴，像捧出一把精心收集的珍珠，對方卻只是漫不經心地“哦”一聲。

那種感覺，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對了，去**的車票我訂好了，下周三下午到。”

她壓下心里的那點不適，換了個話題。

“哦，好。

到時候看吧，我盡量抽空去接你們。”

蘇澤的語氣沒什么波瀾。

“盡量？”

林晚晴心里的火苗“噗”地一下，差點熄了。

“我們帶著那么多東西，還有孩子……知道了知道了，我會安排的。”

蘇澤有些不耐煩地打斷她。

“我這邊還有點事，先掛了，你們早點睡。”

屏幕瞬間黑了下去，映出她自己有些茫然和委屈的臉。

客廳里安靜得可怕，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車輛駛過的聲音。

她靠在沙發上，閉上眼，只覺得累，一種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疲憊。

為了這次暑期團聚，她提前一個月就開始協調工作，低聲下氣地跟領導調休，又拜托老家的親戚時不時來照看一下房子。

收拾行李時，塞滿了蘇澤愛吃的家鄉臘腸、辣醬，還有女兒們親手畫的、要送給爸爸的賀卡。

那份沉甸甸的行囊里，裝的是她對這個家全部的期待和用心。

可是，電話那頭傳來的，只有冰冷的“盡量”和顯而易見的不耐煩。

林晚晴睜開眼，望著天花板上那盞略顯陳舊的吸頂燈，燈光有些刺眼。

她心里忽然冒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預感，這次滿懷期待的**之行，真的會像她夢想的那樣，是苦盡甘來的團圓嗎？

還是別的什么？

這個念頭像一根細小的刺，扎在心口，不深，卻隱隱作痛。

她甩甩頭，想把這種不吉利的想法甩出去，但那份不安，卻如同窗外的夜色，悄無聲息地彌漫開來，沉甸甸地壓在了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