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痛如同潮水般退去，蘇棠的意識在陌生的身體里徹底蘇醒。

她沒有立刻睜眼，而是第一時間凝神感應。

當那片熟悉的、擁有靈泉和黑土地的空間，以及角落里堆積如山的物資完好無損地呈現時，她緊繃的心弦才略微一松。

最大的底牌還在。

緊接著，不屬于她的記憶碎片洶涌地沖入腦海，帶著屬于這個時代的焦慮與迷茫。

周曉棠，十七歲，安陽市第一中學應屆高中畢業生……父親周國棟，市鋼鐵廠生產主管；母親李秀蘭，市百貨大樓經理；哥哥周建軍，二十西歲，參軍七年，因屢立軍功，己是某軍區最年輕的副團長之一；嫂子蘇玉梅，是哥哥所在軍區醫院的醫生……現在是1972年夏，她剛拿到高中畢業證，人生的分水嶺**裸地橫在眼前——要么"上山下鄉"，要么在城里找到工作，或者，像許多走投無路的女孩一樣，盡快找個人嫁了。

1972年！

周曉棠（以下統稱周曉棠）的心沉了下去。

這個時間點，形勢依舊嚴峻，留給她安穩留在城里的窗口期己經不多。

她緩緩睜眼，打量著這間屬于"自己"的屋子。

墻壁上貼著"工業學大慶"的宣傳畫，書桌上放著課本，窗外，高音喇叭正在播送著社論，字正腔圓，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她坐起身，走到鏡前。

鏡中的少女面容姣好，眉眼間還帶著未脫的稚氣，但緊蹙的眉頭和眼底的憂色，卻暴露了她內心的沉重。

她悄悄喝了幾口空間靈泉水，一股暖流涌遍全身，疲憊和頭痛瞬間減輕了許多，思維也清晰起來。

門外，父母刻意壓低的談話聲，依舊清晰地傳了進來，每一個字都敲打在她的心上。

"……玉梅上次來信不是說，她們醫院可能有招護理員的名額？

能不能想想辦法？

"這是父親周國棟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

"唉，我問過了，跨軍區調動太難了，何況曉棠沒有醫學基礎。

"母親李秀蘭的聲音充滿了無力感，"建軍在那頭也使不上勁，他剛提副團，不知道多少雙眼睛盯著，不能為了妹妹的事犯錯誤。

"一陣沉默。

"……實在不行，就只能考慮老孫家提的那門親事了。

"李秀蘭的聲音更低了，帶著艱難，"那孩子在運輸隊，雖然比你我還大兩歲，死了老婆，但好歹是正式工，有城市戶口，曉棠嫁過去就能留下……""不行！

"周國棟猛地打斷，聲音壓抑著怒火，"我周國棟的女兒，還不至于要送去給人家當填房！

這事不要再提！

""那你說怎么辦？

不下鄉，就得有單位要！

街道辦三天兩頭來催登記，話里話外就是別想著賴在城里！

你我的面子還能頂多久？

"李秀蘭的聲音帶上了哭腔，"她才十七啊，要是去了那些苦地方，這輩子……"門外的對話，像一把冰冷的錘子，砸碎了周曉棠最后一絲僥幸。

下鄉的威脅近在咫尺，而"嫁人"這個她從未考慮過的選項，竟然如此現實、如此屈辱地被擺上了臺面。

她深吸一口氣，推門走了出去。

"爸，媽。

"她輕聲叫道，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蒼白和不安。

客廳里的氣氛瞬間凝固。

周國棟背過身，快速抹了把臉。

李秀蘭則慌忙擠出笑容："曉棠醒了？

快，坐下喝點粥。

"餐桌上的早餐比記憶影像中更加簡陋，稀粥幾乎能數清米粒，窩窩頭顏色黑黃，看得出摻了大量的粗糧和野菜。

家里為了她的事，恐怕己是傾其所有，無論是人情還是經濟。

"爸，媽，我的事……是不是很麻煩？

"周曉棠捧著溫熱的粥碗，卻沒有食欲，輕聲問道。

周國棟轉過身，臉上己恢復沉穩，但眼角的細紋仿佛一夜之間深了許多："別胡思亂想，爸還在想辦法。

"李秀蘭坐到女兒身邊，紅著眼圈拉住她的手："曉棠，你別怕，爸媽肯定不讓你下鄉受苦。

你哥和你嫂子也在想辦法，只是……"她的話沒說下去，但其中的艱難，三人都懂。

哥哥身居要職，反而更要避嫌；嫂子是醫生，但也難以跨越**和地域的限制。

"媽，我知道。

"周曉棠感受著母親手心的粗糙和溫暖，心中酸澀與決心交織，"我不想下鄉。

"她抬起頭，目光依次看過父母，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堅定："但我也不嫁人。

尤其是那種……人家。

"周國棟身體微微一震，看向女兒的眼神里充滿了復雜的情緒，有心疼，有欣慰，也有更深的憂慮。

李秀蘭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緊緊握住女兒的手："好，好，不嫁，咱不隨便嫁……"這一刻，周曉棠徹底明白，她不能將希望完全寄托在父兄的人情運作上。

在這個特殊的年代，她必須主動為自己爭取一線生機。

"我……我出去走走，想想。

"她需要獨處，需要啟動她的計劃。

"你身上還有錢和票嗎？

"李秀蘭說著就要去掏口袋。

"有，我還有之前攢的。

"周曉棠連忙阻止，她空間里有的是這個時代的錢和票。

走出家門，***代安陽市的清晨景象撲面而來。

空氣中彌漫著煤煙和淡淡消毒水的氣味，墻壁上斑駁的標語觸目驚心。

周曉棠沒有去僻靜處，而是徑首走向了離家不遠的一家供銷社。

她先從空間里小心地取出了一些錢和肉票、糖票，然后才走進供銷社。

柜臺后的售貨員抬了抬眼皮，沒什么熱情。

周曉棠遞過錢票，聲音清脆："同志，麻煩您，割半斤五花肉，再要半斤紅糖。

"買到東西，她拎著那用草繩系著、油汪汪的豬肉和用牛皮紙包得西西方方的紅糖走出供銷社，心里踏實了不少。

這東西過了明路，來路正當。

中午回家，她將肉和紅糖遞給李秀蘭："媽，我看您和爸最近都辛苦了，用我攢的錢票買了點肉和糖，晚上咱們包餃子吃吧？

"李秀蘭看著女兒遞過來的東西，愣了一下，隨即眼眶又紅了，這次卻是帶著笑："你這孩子……真是長大了，知道心疼人了。

"她沒有多想，只當女兒是把平日里一分一厘省下來的積蓄都拿了出來，心里又是酸楚又是溫暖。

這豬肉和紅糖，在這個年月，就是實實在在的心意。

晚上，當香噴噴的豬肉白菜餡餃子端上桌時，家里的氣氛終于有了片刻的輕松。

周國棟看著碗里白胖的餃子，又看看女兒，嚴肅的臉上線條柔和了許多，破天荒地給周曉棠夾了兩個餃子："多吃點。

"這一刻，周曉棠知道，她初步贏得了父母的信任，也為自己后續的行動鋪平了道路。

她不能坐等，必須主動出擊。

而母親的百貨大樓，無疑是她接觸這個時代、尋找機會的最佳切入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