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夏天的青島，陽光烈得能把人曬脫一層皮。

聶磊被反綁雙手，脖子上掛著塊沉重的木牌，站在解放牌卡車的車廂上。

汗水順著他的眉骨流進眼睛里，刺得生疼，但他倔強地睜著眼，死死盯著前方。

木牌上用黑墨寫著“**犯”三個大字，名字被紅筆狠狠地打了個叉。

“看！

那就是聶磊！”

“長得挺白凈，咋干這種事兒？”

“聽說搶了一塊錢，真是喪盡天良！”

卡車以步行的速度緩緩駛過中山路，街道兩旁擠滿了看熱鬧的人。

唾沫星子混著罵聲從西面八方飛來，有的落在他的臉上，有的落在牌子上。

一個爛菜葉子砸中他的額頭，汁液順著臉頰流下來，黏糊糊的。

他咬緊牙關，下頜線繃得像拉滿的弓。

“都低頭！

認罪！”

身旁押解的**用力按他的肩膀，想讓他彎下腰去。

聶磊的膝蓋僵硬得像兩根鐵柱，死活不肯彎曲。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忽然定住了——街角那個熟悉的報亭旁邊，站著他的母親李桂英。

她捂著嘴，肩膀劇烈地抖動著，眼淚從指縫間滲出來。

在她身邊，父親聶大海扶著她，那張向來溫和的臉上此刻寫滿了痛苦和難堪。

聶磊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想起三天前，在即墨路市場，他和幾個哥們兒剛從錄像廳出來，兜里比臉還干凈。

賣冰棍的老**推著小車經過，劉毅林捅了捅他的腰眼。

“磊哥，渴了。”

他也渴，不只是渴，更是憋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火。

十九歲的年紀，渾身上下都是使不完的勁兒，卻不知道該往哪兒使。

他走到老**面前，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給五根冰棍。”

老**抬頭瞥了他一眼，沒動。

“聽見沒有？

五根冰棍！”

他提高了聲音。

老**慢悠悠地掀開蓋在冰棍箱上的棉被：“一角錢一根，五根五角。”

他的臉一下子燒了起來，感覺身后的兄弟們都在盯著他看。

他猛地伸手，從冰棍箱里抓了一把，也沒數幾根，轉身就走。

“哎！

你還沒給錢呢！”

老**扯著嗓子喊起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他使勁一甩，老**踉蹌著后退兩步，坐在地上。

幾個包著零錢的紙包從她口袋里滾出來，散了一地。

“**啦！

有人搶錢啦！”

老**尖叫起來。

他腦子一熱，彎腰抓起離他最近的一個紙包，拔腿就跑。

現在站在游街的卡車上，他還能清晰地回憶起那個紙包的觸感——輕飄飄的，好像沒裝多少錢。

后來在***，**當著他的面把紙包打開，里面是一沓毛票，最大面額是五角。

“一共一塊三毛五。”

**說。

一塊三毛五。

為了這一塊三毛五，他被判了六年。

六年！

人生能有幾個六年？

卡車拐了個彎，駛向即墨路市場。

這里是他從小玩到大的地方，每一個攤位他都熟悉。

賣布頭的張嬸、修鞋的王大爺、賣假領子的李哥...此刻他們都停下手中的活計，目**雜地看著他。

市場盡頭那家他常去的臺球室還開著門，他的幾個好兄弟正站在門口。

劉毅林、任昊、陳濤...他們看著他，眼神里有憤怒，有不甘，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劉毅林突然向前沖了一步，似乎想說什么，被任昊死死拽住了。

聶磊沖他們微微搖了搖頭。

別沖動，他用眼神說，我沒事。

可他真的沒事嗎？

汗水流進他嘴角，咸澀得像血。

他的手腕被麻繩磨破了皮，**辣地疼。

但這些都比不上心里的那股火——那團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的怒火。

憑什么？

憑什么他聶磊要站在這里，像只猴子一樣被人指指點點？

憑什么為了一塊三毛五，就要毀掉他六年青春？

他想起了中學語文課上老師教的那篇《竇娥冤》。

當時他覺得荒唐，現在他懂了。

這世道，有時候就是這么不講道理。

“看什么看！

低頭！”

**又用力按了他一下。

這一次，聶磊猛地轉過頭，目光像兩把刀子，首首刺向那個**。

那***他看得一愣，手下意識地松了松。

就是這一瞬間的退縮，讓聶磊心里某種東西破土而出。

他不再試圖在人群中躲避那些目光，反而抬起頭，一個一個地看回去。

看那些幸災樂禍的臉，看那些同情憐憫的臉，看那些麻木不仁的臉。

他要記住這一天，記住這些面孔，記住這恥辱。

卡車駛過他們學校的后墻，墻上用紅漆刷著“嚴打刑事犯罪，維護社會治安”的標語。

那幾個字紅得刺眼，像血。

他想起班主任曾經拍著他的肩膀說：“聶磊啊，你是塊讀書的料，好好學，將來考個大學，給**媽爭光。”

那時他的成績確實不錯，尤其是語文和歷史。

如果不是那次失手...不，沒有如果。

這就是他的命。

但他不信命。

卡車終于駛完了游街的路線，開始加速，向監獄方向開去。

風大了起來，吹得他幾乎睜不開眼。

遠遠地，他能看見監獄灰色的高墻和鐵絲網。

那將是他未來六年的“家”。

六年。

他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掐出了血。

“等著...”他低聲說，聲音被風吹散，只有他自己能聽見，“你們都給我等著。”

他不會認命，絕不會。

今天的屈辱，他會一筆一筆地討回來。

這個虧待他的世界，他要把它踩在腳下。

等他從那里出來，青島，將不再是今天的青島。

而他聶磊，也將不再是今天的聶磊。

卡車駛進監獄大門，陰影籠罩下來，像一頭巨獸，將他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