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捷是被一盆冰水潑醒的。
刺骨的冷水順著脖頸灌進衣領,像無數冰**入皮膚,激得他猛地一顫,心臟狂跳幾乎要炸出胸膛。
他嗆咳著,如同被撈上岸的魚,在窒息的邊緣掙扎,勉強用手肘撐著冰冷的、濕漉漉的水泥地,把自己上半身拖離地面。
額角那道剛凝結不久的傷口再次裂開,溫熱的鮮血混合著冰冷的水珠,蜿蜒爬過眉骨,滴落在身下深灰色的水漬里,暈開一片迅速擴散的、詭異的暗紅。
“裝死?”
刀疤蹲在他面前,手里拎著個邊沿磕得坑坑洼洼的搪瓷盆,那盆底還掛著渾濁的水珠。
昏暗的光線落在他臉上,那道巨大的紫色疤痕像一條活過來的猙獰蜈蚣,隨著咀嚼肌的輕微動作而微微扭曲爬行。
“新來的,號子里不養閑人。”
他聲音不高,卻帶著鋼銼般磨人的粗糙感,每一個字都砸在潮濕的空氣里,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林捷的喉嚨像被冰冷的鐵鉗扼住,沒有吭聲。
他只是更緊地蜷縮起身體,讓肩膀和后背的骨頭盡可能地包裹住胸前那片濕透的布料,試圖汲取一絲微不足道的暖意。
他像一只被車輪狠狠碾過、又被隨意丟棄在泥濘里的蝦米,每一寸暴露在外的皮膚都傳遞著徹骨的寒意和深沉的痛。
冰涼的水浸透了單薄的囚服,緊貼著皮肉,持續不斷地吸走殘存的熱量。
右手的指關節因為攥得太緊而僵硬發白,掌心深處,那張潮濕、微微發軟的劣質相片紙,被死死地按在冰冷的地面上,仿佛是他唯一能抓住的、可以對抗這無邊寒冷的錨點。
那冰涼的觸感和粗糙的質地,是他此刻唯一的真實感來源。
刀疤嗤笑一聲,站起身,油膩的皮鞋底毫不留情地碾過林捷蜷曲著壓在身側的左手手指。
劇痛!
指骨瞬間傳來不堪重負的悶響,鉆心的疼讓林捷眼前發黑,牙根咬得咯咯作響,但他硬是把那聲痛呼死死悶在了喉嚨里,身體因為極力壓抑而劇烈地抖動。
冷汗瞬間和冷水混在一起,浸透鬢角。
“起來!
磨蹭!”
刀疤一腳踹在他蜷縮的小腿上,力量不大,卻帶著十足的侮辱意味。
林捷掙扎著,拖著沉重的、仿佛不屬于自己的軀體,手腳并用,踉蹌著終于站起來。
冰涼的衣服緊貼著皮膚,每動一下都帶來刀割般的摩擦和更深的寒意。
他垂著頭,目光的余光死死鎖定在地面上那個冰冷的角落——他剛才被拖出來時,那張照片被身體的微小弧度擋住了大半,只有一個小角隱約露在濕漉漉的陰影里,像一個無聲的呼救。
“倒尿桶去!”
刀疤用下巴點了點角落散發著頑固腥臊味的新馬桶,眼神陰鷙地掃過林捷還在滲血的額角和濕透的衣服,“麻利點!
弄干凈了再去醫務室纏個破布條子,別**一身尿騷血糊的味兒站老子跟前!
礙眼!”
“是!
報告!”
林捷的喉嚨里擠出干澀的聲音。
他強迫自己不去看那張照片的方向,拖著冰冷的、幾乎麻木的雙腿走向便池。
那股濃烈的氣味再次撲面而來,胃袋一陣痙攣。
這次,他幾乎是機械地完成傾倒、擦拭的動作。
指尖殘留的冰冷**和腥臊己經麻木。
當他再次把沉重的馬桶桶體放回原位時,身體己經疲憊得不住地微微搖晃。
他低著頭,快速回到墻角那片潮濕的陰影里。
刀疤己經離開,去管別人了。
林捷幾乎是撲倒在地,用還帶著尿漬的冰冷手指,迅速而無聲地重新摳出那張照片,看也不看,立刻塞進了囚服內層唯一一個沒被水完全浸透的隱秘口袋。
心臟在冰涼的胸腔里沉重地撞擊著肋骨。
他用濕透、冰冷的毛巾胡亂抹了把額角還在滲血的傷口,將那刺目的暗紅遮掩了些許。
然后,他一步步挪向門口,等待著看守打開那道沉重的鐵門。
每一步邁出,浸水的破棉鞋都在冰冷的地上留下一個深色的濕腳印,腳趾凍得幾乎失去知覺。
走廊比他想象的更冰冷漫長。
頭頂是粗糙斑駁的水泥天花板,墻面是同樣粗糲的暗灰色,布滿裂紋和陳年污漬。
高墻上方狹窄的換氣孔投射下慘白的光束,光束里浮動著無窮無盡的微塵。
空氣比號子里更干燥,卻也更冷,像無形的冰水包裹全身,吸走殘余的溫度。
腳步聲在空曠死寂的走廊里被放大,空洞地回響。
兩側排列著一扇扇厚重的鐵門,沉默地矗立著,只從狹小的探視孔里偶爾滲出一點點渾濁的光線,或是幾聲壓抑模糊的聲音,隨即又陷入死寂,仿佛門后藏著的不是人,而是某種等待蘇醒的冰冷物體。
醫務室位于走廊的盡頭。
門虛掩著,一股濃烈、復雜的氣味從中彌散出來——消毒水濃得刺鼻,幾乎帶著腐蝕性,強行壓下下面一層頑固的、若有若無的鐵銹血腥味,還有某種陳年的、如同積灰棉花般的霉腐氣息,以及一絲若有若無、像是腐爛草藥般的淡淡甜膩。
林捷在門口停了一瞬,幾乎被這氣味混合物逼得窒息。
他抬手,輕輕叩了兩下虛掩的木門。
“進來!
磨磨蹭蹭等著下崽兒啊?”
一個沙啞、暴躁、像是聲帶被磨砂紙打磨過無數次的聲音從里面吼了出來,帶著濃濃的睡意被打擾的不耐煩。
林捷推開門。
房間狹小、擁擠、陰暗。
一張掉了漆的破舊木桌靠墻放著,桌子對面靠墻角是一張鋪著白布的單人鐵架床,白布臟兮兮的,上面印著模糊的褐色斑點。
一個頭發花白、身形佝僂的老人正背對著門口,伏在桌上,對著窗縫透進來的一縷微光,費力地擺弄著什么。
他身上套著一件同樣泛黃、袖口磨得發亮的白大褂,那白大褂裹在他身上顯得空空蕩蕩,像是掛在一架骨頭上。
老人聽到腳步聲,慢吞吞地轉過身,是老秦。
蠟黃的臉上皺紋縱橫,像是干裂的河床。
一副斷了右邊眼鏡腿、用白色醫用膠布胡亂纏了幾圈的老花鏡歪歪斜斜地架在鼻梁上,左邊的鏡片也裂開了一道細細的白痕。
那只渾濁、布滿血絲的眼睛,透過鏡片的裂痕不耐煩地掃視著林捷,像在打量一件亟待處理的廢棄品。
他的目光掠過林捷濕透的衣服、還在滲血的額角、沾著污漬的臉頰和微微佝僂、壓抑著顫抖的身軀,沒有一絲情緒波動,只有濃濃的厭倦。
“傷哪兒了?
快放屁!
眼瞎沒看見老子在忙?”
老秦沒好氣地轉過身,又湊到桌角那昏暗的燈下去,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支燒得發黑的小鑷子。
桌子上散亂地放著一個打開的鋁制飯盒,里面是渾濁的液體,漂著幾個形狀扭曲的暗**金屬器械,還有一把磨得鋒利的剃須刀片和一個裝著半瓶淡**粉末的小玻璃瓶。
他正試圖用那鑷子夾起一把肉眼幾不可見的、細如發絲的小鉤針。
林捷的心臟在冰冷的胸腔里狂跳。
他走到桌邊,每一步都踏在積了厚厚灰塵、踩上去發出輕微“噗嗤”聲的**石地上。
一股更濃的混合氣味包裹了他。
他沒有回答老秦的話,目光迅速地掃視了一下西周——門外的走廊空寂無人,只有冰冷的空氣在流動。
他緩緩地伸出左手,一首死死攥著的拳頭極其緩慢地攤開,仿佛這個簡單的動作耗盡了他全部的力氣。
掌心靜靜地躺著那塊小小的、硬邦邦的、顏色渾濁的劣質肥皂的碎片。
它被汗水、血水浸泡過,又被冰水沖刷過,變得更加堅硬冰冷,表面凹凸不平,還沾著幾絲來自掌心的污垢和暗紅血跡。
但在那昏暗的燈光下,它那點微弱的、原始的皂角和廉價香精混合的干澀氣味,極其突兀地頑強穿透了濃烈的消毒水味,像一根細針,微弱卻無比清晰地刺了出來。
老秦的動作猛然頓住!
他那雙渾濁的老眼,此刻如同生銹的齒輪被猛地卡進了一個全新的軌道,從最初聚焦在縫補工具上的茫然,驟然收縮,瞳孔似乎在一瞬間放大了一點。
那眼神帶著難以言喻的震驚、強烈的渴望,如同沙漠中斷水幾日的旅人猝然看到了前方一洼渾濁的泥漿!
那渾濁的眼睛死死地粘在那塊小小的、毫不起眼的肥皂碎片上,像要把它戳穿、吸進去。
他原本因為憤怒和專注而繃緊的肩膀線條,不易察覺地松懈了一瞬,隨即又驟然收緊,一種更深沉、更復雜的東西在渾濁的眼底翻騰——貪婪,警惕,混雜著一絲被猝然戳破麻木后的茫然無措。
他甚至下意識地舔了舔干燥起皮的嘴唇,喉結無聲地滾動了一下,像是在艱難吞咽著什么。
那點微弱的腥味,成了這狹小空間里唯一鮮活的信號。
空氣瞬間凝結,只剩下消毒水那刺鼻的、單調的**噪音。
老秦猛地抬起眼皮,那目光銳利如鷹隼般射向林捷的臉,帶著一種審視囚徒靈魂深處秘密的犀利,又像是在衡量一件突然出現的、極其燙手又無比珍貴物品的真實價值與背后隱含的危險。
他蠟黃臉上的皺紋在昏暗燈光下顯得更深邃幽暗。
那渾濁的眼神里,震驚如潮水般短暫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裸的、冰冷的盤算——這塊肥皂從哪里來?
這小子想干什么?
它背后是不是連著某個陷阱?
這**太大,代價也太高。
林捷的心臟幾乎要從喉嚨里跳出來,后背那冰冷潮濕的衣服似乎在這一刻徹底凍結,緊緊貼在皮膚上,帶來一陣陣刺骨的寒意。
他迎上老秦審視的目光,努力壓下聲音里的顫抖,用一種被冷水浸潤過后更顯干澀沙啞的嗓音,只低沉而清晰地吐出西個字,每一個字都像石頭砸在凝固的空氣中,帶著孤注一擲的重量:“……照顧他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