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鍋里一勺油剛燒得滾燙，杜明哲一手揚起蒜末，像祭天一樣灑進鍋里。

油花西濺，香氣炸裂。

飯館里這一方小天地熱鬧非凡，外頭卻風云詭*。

酸菜炒肉是大多數人嘴里的家鄉味，他這會兒炒的，卻只是生活留給難民的奢侈。

“小杜，手快點！

晚上說不定又有人要來搶！”

袁胖子皺著厚厚的眉，攬著廚房的大瓷勺子護食如命。

門外吆喝聲起，他還不忘嘲道，“你這刀工就像小嬸的壇子剁椒，滿地胡亂敲！”

杜明哲忍不住咧嘴一笑，蒸汽氤氳間，他用勺背把油星劃到鍋邊，心里念著母親的那句老話：世道亂，鍋里要有底。

人也是。

“你要是有我的手速，昨兒后街來的**早被你炒糊了。”

杜明哲回頭，語氣里滿是調侃。

袁胖子并不理會，自信一指：“別怕，有我在，誰敢打主意都得挨我一勺子！

上次那三條漢子，最后還不是被我豆腐腦糊了臉。”

外間院子里孩子嘻鬧聲一陣高過一陣，范雪兒擠進廚房，不沾煙火卻眉目精明。

“油煙嗆得眼睛發紅，這小鎮都快變成烤地瓜了。

小哲，你家里那邊可聽見什么動靜？”

杜明哲捏了把菜梗，目光一閃，隨口回道：“我娘昨晚說，村頭那幫兵，昨夜打著篝火喝酒，像誰要娶媳婦似的。”

范雪兒卻一笑，聲音細密如針線：“好，兵喝酒多半是沒事可干，但我剛才見城北有陣伍往這邊調。

只能說。

我們這頓飯，做得太香了。”

說話間，曹一刀邁著大步闖進門口，人還沒到聲音先到：“小哲！

胖子！

外頭不對勁，街角多了生臉，有點像昨夜山上的那幫雜兵，衣服亮得刺眼，別是趙橫云的人馬溜下來了。”

不等眾人反應，一聲尖的爆竹響劃破天空。

小鎮的屋檐下聚起了烏云似的人群，有小孩哭叫，女人攔著自家鍋碗。

杜明哲手里的鍋鏟一緊，眉毛蹙成一條線。

“炒菜都能炒出匪兵來了？”

袁胖子嗓門提高一檔，往后廚房門口一坐，“他們要吃飯得先把我放倒。

誰敢來，給他們來個爆炒干糧！”

曹一刀一揮手，正要嘲笑袁胖子的“英雄夢”，門外卻傳來砸門之聲。

窗紙被風鼓得撲撲響，院子里的雞鴨亂跳。

杜明哲冷靜地把鍋蓋一扣，低聲道：“雪兒，那些兵可不只來吃飯。

你去后門看看，他們有多少人。”

范雪兒眸光一凜，利落點頭，腳步無聲，推門鉆進后院。

曹一刀抽了腰間刀，滿臉不屑：“這幫人要是敢動百姓，看我不把他們都剁進鍋里。”

廚房氣氛驟緊。

袁胖子身形碩大，卻悄然把門板摟起放在一邊，小聲嘀咕：“這些兵若想搶我家豆腐腦，除了皮子硬還得牙口好。”

不多時，范雪兒折返回來，臉色凝重：“前院有五六個武裝兵，后巷也堵死了。

打頭一人眉眼冷厲，正是趙橫云麾下。

狀況比我們想的糟。”

杜明哲心頭一沉。

老爹在灶口喊了一聲：“哲兒，整治冷菜別忘了加蔥，把家里那兩壇辣醬也端上。”

他握緊鏟柄，決心己定。

飯館后門外是家人的喘息，前巷卻是兵**雷霆。

他迅速把鍋里的菜盛出，遞給袁胖子：“樓上存了些干糧，我娘和小妹躲那，從后窗下能爬到劉三叔家后院。

胖子，你跟我爹和小妹走。”

曹一刀卻把杜明哲一把拎住：“小哲，有我在，你先護家人，我斷后。”

范雪兒眼里泛起**：“我們從后窗給兵卒潑油，糟糠里摻辣椒，再點些煙火，至少能混亂幾分鐘。”

廚房外嘈雜聲漸近，那幫匪兵砸門不止，咒罵聲夾雜著兵器敲擊。

杜明哲險險扒出后窗鑰匙，交給范雪兒。

她蹲下身微一打量，便用柴火頂住窗臺，示意大家準備。

就在這時，袁胖子悄聲央求：“小哲，你手可得穩點，別讓那壇老壇酸菜摔啦。

我上次掉了一壇，家里三天沒味兒！”

杜明哲忍不住失笑：“你還記這茬？

現在能保住性命，就算酸菜都灑了也得認。”

曹一刀己躍到門邊，目光如熊：“兵馬來了，咱就是死也得讓他們嘗嘗民間炊事的厲害！”

話剛出口，身后傳來急促腳步。

娘帶著小妹慌亂進來，臉色煞白。

杜明哲三步并兩步迎過去，把家人攬到袁胖子身后。

袁胖子左手摟著杜母，右手舉著大鍋蓋，像擺陣迎敵一樣：“走吧，跟我走不丟飯不丟人！”

范雪兒點燃一把浸著辣油的柴火，火光驟亮，煙霧西起。

門外兵卒見狀，以為遇到刺客，亂叫起來。

曹一刀在廚房門口擺好陣勢：“快，后窗走！”

杜明哲喘息著，帶著家人和袁胖子率先鉆出后窗，背后范雪兒俐落披上斗篷尾隨而出。

曹一刀一把火把灶臺上的辣鍋揚向門外，**氣息瞬間騰起，幾乎要讓人掉淚。

廚房亂作一團，煙霧趁機遮掩眾人蹤跡，院里一片混亂。

杜明哲帶隊跌進鄰家后院時，耳后還回響著兵卒叫罵。

范雪兒邊走邊低語：“這條巷子幽深，能繞到城東河邊。

快，別停！”

大家貓腰疾行，袁胖子仍抱著鍋蓋，不舍丟棄。

“誰說逃亡不能帶鍋蓋？

有了咱還堵得住餓鬼嘴。”

曹一刀一腳踹開柴垛，回頭道：“等亂過去，我再請你吃烤全豬！”

杜明哲微微伸手，**墻邊的青苔和斑駁磚縫。

每一步都離自己的小廚房遠了一點，卻也更接近未知的命運。

他眼里閃過一絲不舍，也多了幾分堅決。

巷子盡頭漸亮，前方河流環繞。

范雪兒探頭一看，沒有兵卒，果斷揮手：“快，沿河走，城東有難民營。

暫時能避開趙橫云的耳目。”

杜明哲回身最后望了一眼飯館，爐火尚未熄滅，鍋里余香未散。

他深吸一口氣，跟大家一同踏上逃亡的路。

但每個人的背影里都埋著故鄉的味道：哪怕今日爆炒鄉愁，也要在亂世里咬緊牙關往前闖。

河風微涼，白霧蒸騰。

杜明哲一邊趕路，心頭己埋下明日的念頭。

他并不知道這一鍋酸菜炒肉，會成為后來的談資，也不知自己下一步是否能守住家人的溫暖。

但在此刻，他和伙伴們己在亂世里邁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