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得如同實質,帶著一股陳年土腥和霉爛的氣味,將林燼緊緊包裹。
他蜷縮在狹窄的密道入口處,渾身篩糠般抖個不停。
書架隔絕了大部分聲音,但并非全部。
沉悶的慘嚎、兵刃砍入骨肉的鈍響、還有建筑物燃燒發出的噼啪爆裂聲,如同鬼魅的低語,無孔不入地鉆進他的耳朵。
“爹……娘……”他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不敢哭出聲,咸澀的血腥味混著淚水流進嘴里。
溫暖的壽宴,父母的笑臉,轉瞬間被窗外那片血紅的地獄取代。
巨大的恐懼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緊了他的心臟,幾乎讓他窒息。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的殺戮聲漸漸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雜亂的腳步聲和翻箱倒柜的動靜。
顯然,那些黑衣人正在清掃戰場,搜尋可能存在的活口或是值錢的物事。
腳步聲,逼近了書房!
林燼瞬間屏住了呼吸,連心跳都幾乎停止。
“哐當!”
書房門被粗暴地踹開。
“搜!
仔細搜!
林嘯天的劍譜心法,還有那東西,必須找到!”
一個沙啞冷酷的聲音響起。
林燼聽得出來,這是那個“血衣侯”南宮烈身邊的一個頭目。
密道外,傳來家具被推倒、瓷器碎裂的聲音。
黑衣人在肆意破壞著父親珍愛的書房。
每一次聲響,都像重錘敲在林燼的心上。
他想象著那些**骯臟的腳踩在父親常坐的太師椅上,撕毀那些他珍若性命的典籍……憤怒,如同一點微弱的火苗,在無邊的恐懼和絕望中點燃。
“大人,書房沒有發現活口,也沒有找到可疑之物。”
一個手下報告。
南宮烈冰冷的聲音響起,近得仿佛就在書架之外:“林家上下,一百三十七口,確認都死了?”
“回侯爺,均己補刀,確認斷氣。”
一百三十七口……林燼的眼淚再次洶涌而出。
福伯、小翠、教他練劍的武師叔叔……那些鮮活的面孔,都沒了。
“嗯。”
南宮烈的聲音不帶絲毫感情,“把林嘯天和他夫人的首級割下,帶回京復命。
其余人,堆起來,燒干凈。”
“是!”
割下首級!
燒干凈!
林燼的胃里一陣翻江倒海,強烈的惡心感涌上喉嚨。
他拼命捂住嘴,才沒有吐出來。
仇恨的火焰,在這一刻壓過了恐懼,在他八歲的胸膛里瘋狂燃燒。
他要把這個聲音,這個叫南宮烈的人,刻進骨子里!
外面響起拖拽重物的聲音,以及潑灑火油的刺鼻氣味。
“走水了!
快撤!”
腳步聲迅速遠去。
緊接著,灼熱的氣浪開始透過書架的縫隙傳來,濃煙也開始絲絲滲入密道。
不能再待下去了!
求生的本能驅使著林燼,他用手肘和膝蓋,沿著狹窄、陡峭向下的密道,拼命地向深處爬去。
身后是越來越熾熱的高溫和濃煙,前方是未知的黑暗。
他不敢回頭,只能像一只受傷的幼獸,憑著本能向前蠕動。
不知爬了多久,身后的熱浪和煙味漸漸減弱,空氣變得陰冷潮濕。
他的手掌和膝蓋早己被粗糙的石壁磨破,**辣地疼。
體力耗盡,又饑又渴,黑暗仿佛永無止境。
就在他意識模糊,快要撐不住的時候,前方似乎傳來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光亮,還有隱約的水滴聲。
希望給了他最后的力量。
他奮力向前爬去,光亮越來越清晰,是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出口,被茂密的藤蔓遮掩著。
出口外,是冰冷皎潔的月光。
他小心翼翼地撥開藤蔓,探出頭去。
外面是一片荒僻的山崖底部,遠處,林家方向上空,火光染紅了半邊天。
他逃出來了!
從那個地獄里逃出來了!
巨大的悲傷和劫后余生的虛脫感同時襲來,他癱軟在冰冷的草地上,望著那輪清冷的月亮,無聲地流淚。
忽然,就在他剛才爬出的洞口內側,月光照射下,似乎有什么東西反射出一點微光。
他下意識地伸手摸去,那是一個小小的、堅硬的物體,半嵌在石縫里,像是被人匆忙塞入的。
他用力將它摳了出來。
那是一塊非鐵非木的黑色令牌,觸手冰涼,上面刻著一個他看不懂的、扭曲的火焰圖騰。
令牌旁邊,似乎還有一本薄薄的、用油布包裹的東西。
就在這時,山崖上方傳來了清晰的馬蹄聲和對話:“侯爺有令,搜山!
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特別是那個八歲的孩子,林燼!”
火光,追兵,神秘的令牌和包裹。
林燼猛地握緊了那塊冰冷的令牌,尖銳的棱角刺得他掌心生疼。
他回頭看了一眼林家沖天的火光,眼中最后一絲孩童的軟弱被徹底燒盡,只剩下冰冷的恨意和決絕。
他抓起那本油布包裹,毫不猶豫地轉身,踉蹌著撲進了崖底更深、更濃的黑暗山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