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帶著某種鐵銹和消毒水混合的氣味，率先鉆入鼻腔。

方平的意識像是從深海里被強行打撈出來，沉重，迷茫，帶著撕裂般的痛楚。

他費力地掀開眼皮，模糊的視野逐漸聚焦——慘白的天花板，旁邊掛著半袋透明的點滴，液體正一滴、一滴，順著細長的管子，流進他手背的血管。

醫(yī)院？

我……怎么了？

最后的記憶碎片紛至沓來，是加班到深夜的眩暈，是心臟驟然收緊的劇痛，然后……是黑暗。

沒死？

他試圖轉(zhuǎn)動僵硬的脖子，打量西周。

這是一間六人病房，不算寬敞，陽光被厚重的窗簾擋住大半，只在邊緣透出些慘白的光線。

鄰床一個穿著病號服、身材壯碩得像頭熊的光頭男人，正拿著一本封面花花綠綠的雜志看得津津有味，那雜志的標題赫然是——《全球高武：三品境實戰(zhàn)發(fā)力技巧精析》。

什么東西？

新型地攤文學？

方平皺了皺眉，覺得這書名透著一股濃濃的中二氣息。

他目光繼續(xù)游移，落在墻角懸掛的一個小型液晶屏幕上。

屏幕里正在播放新聞，女主播字正腔圓，面容嚴肅：“本臺最新消息，華東武大精英學員李振，于南江地窟入口處，成功擊退一波小型獸潮，疑似繳獲地窟特產(chǎn)‘能源紫水晶’一枚，武道**對此表示高度贊賞……”武大？

地窟？

能源紫水晶？

方平腦子里嗡的一聲，每一個詞他都認識，但組合在一起，卻讓他完全無法理解。

他猛地想坐起來，卻牽動了身上的什么地方，一陣虛弱感襲來，讓他忍不住悶哼出聲。

這動靜驚動了鄰床的光頭壯漢。

壯漢放下雜志，探過頭，露出一口白牙：“喲，小兄弟，醒了？

感覺咋樣？

你說你們這些剛覺醒氣血的雛兒，就是心急，感應到氣感就瞎練，不走火入魔才怪！

得虧是在學校里暈倒的，送醫(yī)及時?！?br>
氣血？

覺醒？

走火入魔？

方平張了張嘴，喉嚨干澀得發(fā)不出聲音，只能用一種混雜著驚恐和茫然的眼神看著對方。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推開，一個穿著藏青色制服、表情嚴肅得像誰都欠他錢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腋下夾著一個黑色的硬質(zhì)文件夾。

他徑首走到方平床前，目光如掃描儀般在他臉上停留了三秒，然后“啪”的一聲打開文件夾，遞過來一支筆。

“方平同學，你因強行沖擊武者瓶頸，導致氣血逆流，現(xiàn)己脫離危險。

這是你本次急救及后續(xù)穩(wěn)定氣血的藥物費用清單，以及為你特批的‘武道助學貸款’合同，確認無誤后，在右下角簽名?！?br>
男人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透著公事公辦的冰冷。

方平下意識地接過那張薄薄的紙，入手卻感覺重若千鈞。

他的視線先是落在費用清單上，那一長串零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他的視網(wǎng)膜上。

個、十、百、千、萬、十萬……一百八十七萬六千五百塊？！

搶錢?。?！

他上輩子加班到猝死，***里的存款都沒超過六位數(shù)！

恐慌如同冰水，瞬間澆遍全身。

他手指顫抖著，目光挪到那份所謂的“助學貸款”合同上。

貸款金額，赫然正是一百八十七萬六千五百塊！

而貸款用途標注著：緊急氣血疏導及潛能激發(fā)藥劑（標準型）。

“我……我沒申請貸款……”他聲音沙啞，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哀求。

制服男人眉頭都沒動一下，仿佛早己預料到這種反應：“方平同學，根據(jù)《全球武**育發(fā)展促進法》及《華東武大學生管理條例》第三章第十五條，學生在校期間因沖擊境界產(chǎn)生的必要醫(yī)療及資源消耗，若無法自行承擔，可由學校先行墊付，自動轉(zhuǎn)為專項助學貸款。

這是規(guī)定，也是為了你的武道前途考慮?！?br>
他頓了頓，補充道，語氣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壓迫：“簽名。

或者，你現(xiàn)在能立刻支付一百八十七萬六千五百元的醫(yī)療費？”

方平的手指死死捏著那份合同，指關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看著那份天價賬單，又看了看男人毫無表情的臉，再回想醒來后聽到、看到的一切荒誕景象——高武雜志，地窟新聞，氣血走火入魔……一個荒謬而驚悚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劈開了他混亂的思緒。

我……不是沒死。

我是……回來了？

回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十年前？

一個武道橫行，人人追求力量，甚至連暈倒都要背上一**巨債的，瘋狂內(nèi)卷的世界？！

巨大的恐懼和一種被命運扼住喉嚨的窒息感，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看著那支遞到眼前的筆，筆尖在慘白的燈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

簽，意味著背上這輩子、不，可能是兩輩子都沒見過的高額債務。

不簽……他現(xiàn)在能去哪里弄來將近兩百萬？

冷汗，順著他的額角滑落，滴在潔白的床單上，洇開一小團深色的濕痕。

那支筆，仿佛有千斤重。

他抬眼，看向窗外，陽光刺眼，樓下似乎有穿著統(tǒng)一運動服的學生身影跑過，動作快得帶起殘影。

這個世界，是真的。

債務，也是真的。

他喉結(jié)上下滾動了一下，最終，那只沒有打點滴的手，極其緩慢地，帶著微不可察的顫抖，接過了那支筆。

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

他低下頭，在那份決定了他此刻命運的貸款合同右下角，簽下了“方平”兩個字。

字跡歪斜，虛弱，仿佛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制服男人拿起合同，檢查了一下簽名，滿意地點點頭，撕下其中一聯(lián)，塞到方平手里：“收好你的副本，首次還款日期及相關條款上面有注明。

祝你早日康復，武運昌隆?！?br>
說完，他轉(zhuǎn)身離開，皮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在空曠的病房里漸行漸遠。

方平癱在病床上，手里那張薄薄的紙，仿佛烙鐵般滾燙。

他艱難地抬起手，看著副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目光最終定格在那一行加粗的數(shù)字上——貸款總額：￥1,876,500.00。

以及旁邊一行稍小，卻更令人絕望的標注：（注：此貸款為武者專項無息貸款，若借貸人于畢業(yè)前未能突破至三品武者境，欠款將自動轉(zhuǎn)為商業(yè)貸款，并自借貸之日起，按年化利率18%計收復利。

）一百八十七萬……三品武者……18%的復利……方平眼前一陣發(fā)黑。

他猛地閉上眼睛，深吸了幾口氣，才勉強壓下胸腔里翻涌的血氣。

不行，不能倒下！

既然沒死，既然來到了這個見鬼的世界，還背上了這見鬼的債，那就……****！

他重新睜開眼，之前那股茫然和驚恐，被一種破罐子破摔的狠勁取代。

他一把拔掉手背上的針頭，掀開被子，踉蹌著下床，走到窗邊，“嘩啦”一聲拉開了厚重的窗簾。

熾烈的陽光瞬間涌入，照亮了他蒼白卻異常堅定的臉。

樓下，巨大的電子顯示屏橫亙在校園主干道的上方，紅色的字符不斷滾動，刺激著每一個過往行人的神經(jīng)：“華東武大武道榜實時更新第98名，張濤，二品巔峰，學分2850點！”

“第153名，劉夢瑤，二品高段，學分1921點！”

“緊急任務：清掃C-3區(qū)低階妖獸，基礎獎勵：50學分/只！”

“高額懸賞：獵殺逃竄***‘血手’，確認擊殺獎勵：10000學分！

提供有效線索獎勵：1000學分！”

學分的數(shù)字后面，都跟著一個括號，里面標注著與現(xiàn)金的兌換比例——1學分 ≈ 1000元。

方平的目光死死盯在那懸賞金額上。

一萬學分……那就是……一千萬！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里僅有的幾張皺巴巴的紙幣，加起來不超過五十塊。

又抬頭看了看屏幕上那令人心跳加速的懸賞數(shù)字。

最后，他的視線落回自己手里那張輕飄飄，卻又沉重無比的貸款合同副本。

窮。

太窮了。

窮得讓人心頭發(fā)慌，窮得讓人眼睛發(fā)綠。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底最后一絲猶豫和彷徨被徹底燒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瘋狂的、對財富和力量的渴望。

內(nèi)卷？

那就卷吧！

往死里卷！

他轉(zhuǎn)過身，眼神像是餓了三天的野狼，掃過病房里的一切，最終落在鄰床光頭壯漢手邊那本《全球高武：三品境實戰(zhàn)發(fā)力技巧精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