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滿覺得，自己上輩子猝死前看到的最后一眼，絕對不是養心殿那金燦燦的“正大光明”匾額。

然而現在，她正和一群穿著同樣青色旗裝的秀女們，垂著頭，像一群待宰的鵪鶉，屏息凝神地站在大殿冰涼的金磚地上。

空氣里彌漫著幾十種名貴香料和少女體香混合的、甜膩到讓人頭暈的味道。

“穿越就穿越吧，好歹是個官家小姐，不用996了。”

林小滿在心里安慰自己，“可誰能告訴我，為什么穿越了還要面試？

還是終極面試——選秀！”

從現代社畜到古代預備妃嬪，她感覺只是從一個坑，跳進了另一個更深的、隨時會掉腦袋的坑。

“吏部侍郎趙德明之女趙青青，年十五——”尖細的太監唱名聲響起，一個身姿窈窕的少女應聲上前，盈盈拜倒，聲音嬌脆如黃鸝：“臣女趙青青，恭請皇上圣安，皇后娘娘金安。”

林小滿低眉順眼地站在隊伍中后段，內心卻在瘋狂吐槽：“來了來了，*OSS面開始了。

主面試官是皇帝，副面試官是皇后，周圍那些妃嬪是部門同事來當評委？

這陣仗比上市公司終面還嚇人。”

就在她內心戲泛濫成災時，一個奇異的現象發生了。

當皇帝那威嚴卻帶著幾分疲憊的聲音響起——“抬起頭來。”

——的同時，另一個截然不同的、帶著點不耐煩的男低音，如同藍牙耳機漏音一樣，清晰地鉆進了她的腦海：唉，又是一個瓜子臉，**秀女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嗎？

朕的臉盲癥都要犯了。

林小滿：“！！！”

她猛地一激靈，差點沒維持住端莊的站姿。

幻聽？

加班后遺癥穿越了都沒好？

她小心翼翼地，用盡前世今生所有的**力，微微抬眼瞥向龍椅上的皇帝。

只見皇上面容威嚴，目光平靜，嘴唇絲毫未動。

這時，皇后的聲音溫和響起：“倒是個清秀可人的，可曾讀過什么書？”

趙青青恭敬回答：“回娘娘，臣女愚鈍，只略識得幾個字，讀過《女則》、《女訓》。”

皇帝微微頷首，似乎表示滿意。

然而那個“藍牙耳機”又來了：《女則》《女訓》，又是這套，聽得朕耳朵都起繭了。

就不能來個會背《孫子兵法》的嗎？

邊關軍報看得朕頭疼，真想找個能說上兩句的……算了，皇后喜歡就好。

林小滿的心臟砰砰狂跳，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在她腦中炸開——她好像……能聽到皇帝的心聲？！

這不是幻聽！

這是……金手指！

是她在后宮這個殘酷職場活下去的終極**！

巨大的狂喜如同可樂氣泡般涌上來，她趕緊死死掐住手心，用疼痛讓自己保持清醒。

冷靜，林小滿，冷靜！

現在你有了“老板思維***”，還怕通不過面試？

接下來的時間，林小滿像個最勤奮的學生，開始瘋狂“接收信號”。

王尚書之女上前，身段**。

皇帝心聲：嗯，這個腰肢不錯，就是走路姿勢有點刻意，像朕獵過的那只丹頂鶴。

李將軍的妹妹，英氣勃勃。

皇帝心聲：將門虎女？

可別又是個只會舞刀弄槍、不通文墨的，上次那個差點把朕的博古架當梅花樁拆了。

劉學士的千金，弱不禁風。

皇帝心聲：太瘦了，風一吹就倒，宮里糧食又不緊缺。

……林小滿一邊聽，一邊飛速在腦中建立數據庫：老板喜歡有特色、有內涵、不刻板、身體健康的！

最好還能對朝政有點見解，但不能太過！

終于，輪到她了。

“鴻臚寺少卿林遠之女林小滿，年十六——”林小滿深吸一口氣，按照禮儀嬤嬤教的，穩穩地上前，行禮，聲音清亮又不失柔婉：“臣女林小滿，恭請皇上圣安，皇后娘娘金安。”

“抬起頭來。”

皇帝的聲音依舊聽不出情緒。

她依言抬頭，目光恭敬地垂視下方，卻能感受到一道審視的視線落在自己臉上。

同時，她聚精會神地“接收”——嗯，這個……長得還挺舒服，不像之前那幾個，美則美矣，毫無新意。

眼神也清亮，不像心里藏奸的。

有戲！

皇后照例問：“平日在家都做些什么？”

標準答案是女紅、讀書、撫琴。

但林小滿知道，老板聽膩了。

她斟酌著語句，微微躬身回答：“回娘娘，臣女資質平庸，女紅琴藝只是略通。

閑暇時……喜歡看些雜書，偶爾也臨摹爹爹的輿圖，覺得山川河流，別有壯闊之意。”

這是她精心設計的回答。

“雜書”和“輿圖”既暗示了她并非不學無術，又留下了話題切入點，還隱隱投合了皇帝剛才那份關于邊關軍報的煩躁。

果然，皇帝似乎來了點興趣：“哦？

還看輿圖？

能看懂？”

鴻臚寺負責朝會禮儀和外交，她爹接觸番邦輿圖倒是方便。

這丫頭，有點意思。

林小滿心中大定，面上卻露出一點恰到好處的羞赧：“臣女愚笨，只是看個大概，覺得比閨閣詩詞……有趣些。”

皇帝臉上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沒再說話，只揮了揮手。

旁邊的太監立刻高唱：“留牌子，賜香囊——”成了！

林小滿強壓住想要上揚的嘴角，謝恩，退下。

感受著身后其他秀女或羨慕或嫉妒的目光，她心里的小人己經在瘋狂跳舞。

讀心術！

這就是終極**！

以后在這后宮，她豈不是能精準摸清老板（皇帝）和所有同事（妃嬪）的喜好厭惡，完美規避雷區，一路升職加薪，走上人生巔峰？

接下來的幾天，林小滿憑借著她的“**”，在復選、留宮考察階段更是無往不利。

她知道哪位嬤嬤表面嚴肅實則心軟，知道哪個一同入選的秀女背后說她壞話，也知道皇帝偶爾來“視察”時心里真正在想什么。

她總能出現在合適的位置，說出合適的話，做出合適的姿態，完美得如同教科書。

她甚至開始覺得，這后宮生活，似乎也沒那么可怕。

只要抱緊皇帝這根大腿，揣摩好圣意，她就能在這吃人的地方舒舒服服地躺平養老了。

這種“一切盡在掌握”的飄飄然，一首持續到那場為歡迎**將士凱旋而舉辦的宮宴。

大殿內觥籌交錯，歌舞升平。

林小滿作為新晉的“林常在”，位置不算靠前，但也能清晰地看到主位上的帝后，以及下首那些宗室親王、功臣勛貴。

她一邊小口抿著甜酒，一邊習慣性地“接收”著周圍紛雜的心聲，像在處理無數條彈出的信息流。

妃嬪A：今天這身新做的衣裳，皇上應該會多看兩眼吧？

大臣*：五王爺這次立下大功，陛下會如何封賞？

軍權會不會……宮女C：快點結束吧，好累，腳都站麻了……一片嘈雜中，她游刃有余。

首到，一個低沉冷冽的男聲響起，壓過了殿內的絲竹之音：“臣弟來遲，請皇兄恕罪。”

林小滿下意識地抬頭望去。

只見一個身著玄色親王常服的男**步走入殿中。

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容輪廓分明，眉眼間帶著久經沙場的銳利與風霜之色，與滿殿的靡靡之音格格不入。

這便是剛剛大勝歸朝的五王爺，蕭徹。

皇帝顯然心情極好，大笑著擺手：“無妨，快入座！

朕的功臣到了，宴會才算開始！”

蕭徹謝恩，走向自己的席位，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

就在他的目光即將掠過林小滿這邊時，出于職業習慣（或者說吃瓜本能），林小滿下意識地對著他，集中了精神——來吧，讓她聽聽這位戰功赫赫、權勢滔天的王爺，此刻心里在想些什么。

是得意？

是謹慎？

還是對這場盛宴的不耐煩？

她凝神靜氣，準備好了接收信息。

然而——一片空白。

什么都沒有。

不是嘈雜，不是紛亂，不是任何情緒的波動。

是那種萬籟俱寂、深不見底的、絕對的虛無。

林小滿愣住了，以為自己分心了，再次集中精神，更努力地去“聽”。

依舊是一片死寂。

仿佛她面對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座毫無生命氣息的巍峨山巒。

怎么可能？！

她的讀心術……失效了？

不，不是失效。

她能清晰地聽到旁邊淑妃在心里抱怨酒水不夠醇，能聽到身后宮女在心里數著時辰。

唯獨對于這位五王爺蕭徹，她那無往不利的金手指，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徹底失去了作用。

就在她心神劇震，幾乎無法維持臉上得體微笑的時候，蕭徹的目光，似乎在不經意間，準確地落在了她的臉上。

那目光深邃、平靜，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穿透力。

仿佛在說：“我看得到你。”

林小滿端著酒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顫。

她第一次，在這個自以為掌控了一切的后宮棋局里，感受到了一絲源自未知的、冰冷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