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內(nèi)務(wù)府炸了鍋。

管事太監(jiān)王金，那個往日里走路帶風(fēng)的紅人，一夜之間形銷骨立。

他眼窩塌陷，臉色蠟黃，被人用門板抬著去見了太醫(yī)。

太醫(yī)院的劉太醫(yī)捻著胡須，滿臉活見鬼的不解。

“奇！”

“聞所未聞！”

“王公公腹瀉不止，幾乎虛脫，但脈象卻平和有力，全無中毒之兆。”

“硬要說，倒像是腸胃受了天大的驚嚇，自己跟自己過不去。”

內(nèi)務(wù)府總管李德全聽完回報，揮退了太醫(yī)。

他站在床邊，看著只剩下出氣的王金，垂下的眼瞼遮住了所有情緒。

良久，他問，聲音里沒有溫度。

“你昨天，去了哪里？”

王金的嘴唇哆嗦著，從喉嚨里擠出三個字。

“咸……福……宮……”李德全的手指在桌沿上猛地一頓。

咸福宮，廢后烏拉那拉氏。

一個快被遺忘的活死人。

可李德全在這宮里熬了三十年，比誰都清楚，這座輝煌牢籠里，最不缺的就是解釋不清的邪門事。

敬鬼神而遠(yuǎn)之，是活得長的秘訣。

“來人。”

李德全沉聲下令，“今天起，咸福宮的份例，提至嬪位。”

“另挑個機(jī)靈的，以后咸福宮的差事，專人專辦。”

午時，一個叫小祿子的小太監(jiān)，雙手捧著朱漆食盒，雙膝發(fā)軟地跪在了咸福宮門前。

“奴才小祿子，給烏拉那拉主子請安！”

“這是……新送來的膳食。”

食盒打開，西菜一湯，熱氣騰騰，甚至有一碟桂花糕。

剪秋看得目瞪口呆，這香氣，是她連做夢都不敢夢到的味道。

宜修靜坐窗邊，手里翻揀著草藥，陽光落在她蒼白的側(cè)臉。

她頭也未抬，仿佛對這豐盛午膳毫不在意，只淡淡“嗯”了一聲。

這份鎮(zhèn)定，讓小祿子心中鼓聲如雷。

他徹底信了。

這位主子，絕對有神鬼莫測的手段！

“放下吧。”

宜修終于開口。

小祿子如蒙大赦，重重磕了個頭，連食盒都顧不上，滾爬著逃離了這是非之地。

剪秋關(guān)上門，激動得臉頰緋紅。

“娘娘！”

“他們怕了！”

“真的怕了！”

宜修拿起筷子，在每盤菜里各夾一小箸，匯于身前小碟。

“娘娘？”

“驗(yàn)毒。”

宜修平靜地說著，意識己沉入腦海。

神農(nóng)百草鑒應(yīng)念而啟。

她的意識化作最精密的儀器，懸于飯菜樣本之上。

食物的氣息被迅速分解，重構(gòu)為無數(shù)細(xì)微的光絲。

萬方解析——啟動目標(biāo)：混合膳食樣本解析中…精神力消耗0.2%…代表米、肉、菜的溫和光絲中，沒有砒霜的暗紅尖刺，沒有鶴頂紅的霸道墨線。

一切純凈。

反而，有幾縷淡金色光絲緩緩流淌。

檢測到微量安神類藥材：茯苓、百合。

判定：安全。

含有討好之意。

宜修睜開眼，夾了一塊肉放進(jìn)剪秋碗里。

“吃吧，沒問題。”

有了萬方解析，她才算在這吃人的冷宮里，有了安身立命的根本。

但，僅僅是立威，遠(yuǎn)遠(yuǎn)不夠。

“剪秋，明天小祿子再來，與他多說說話。”

“說什么？”

“聊聊宮里的新鮮事，比如……現(xiàn)在最得寵的是誰。”

剪秋重重點(diǎn)頭：“是，奴婢明白了。”

接下來的幾天，“王金怪病”事件傳得神乎其神。

據(jù)說他遍請名醫(yī)，甚至求了法師開壇，都毫無用處。

最后，還是他自己拖著半條命，親自到咸福宮門前三步一叩首，額頭磕得血肉模糊，用碾碎了尊嚴(yán)的哭腔反復(fù)呢喃。

“奴才豬狗不如……求主子饒了奴才賤命……”宜修只讓剪秋傳了一句：“知道了。”

自那天起，王金的腹瀉，奇跡般地好了。

“咸福宮的廢后惹不得”，成了內(nèi)務(wù)府心照不宣的鐵律。

宜修擁有了難得的安寧，精神力也恢復(fù)到了巔峰。

這天，剪秋帶回了最新消息。

“娘娘，聽說最近圣眷最濃的是新晉的華妃娘娘，名叫華綺。”

剪秋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羨慕與畏懼。

“皇上連著半月都宿在她宮里，風(fēng)頭無兩。”

“而且……皇上獨(dú)獨(dú)賞了她一種叫‘歡宜香’的香料，聽說香得醉人，是獨(dú)一份的恩典！”

歡宜香。

三個字入耳，宜修捻動藥草的指尖猛然僵住。

下一刻，她來不及思考，一股冰冷尖銳的絞痛從小腹深處炸開！

痛楚如此真實(shí)，讓她呼吸一滯，額角瞬間沁出冷汗。

這不是幻覺。

是這具身體烙印在骨血里的記憶——失去孩子時，那份撕心裂肺的絕望。

她的臉色瞬間褪盡血色。

但僅僅兩息，那雙因劇痛而微張的鳳眼，又緩緩瞇起。

現(xiàn)代醫(yī)學(xué)博士的理智強(qiáng)行壓下身體的崩潰。

她“看”著這股痛楚，如同分析一個病例。

心因性幻痛，由特定***觸發(fā)的強(qiáng)烈應(yīng)激反應(yīng)。

原來如此。

恨意不再是灼熱的巖漿，而是瞬間凝結(jié)成了冰。

最極致的冷靜，包裹著最極致的殺意。

她要報仇。

不光為了那個無辜的孩子，更是為了這個被“歡宜香”愚弄、侮辱、并最終拋棄的烏拉那拉·宜修。

這是一場有預(yù)謀的**。

那么，她的復(fù)仇，也該是一場精準(zhǔn)的，以科學(xué)為名的……解剖。

宜修眼底的平靜古井被滔天殺意所取代。

華妃，皇帝……一個都跑不掉。

但她現(xiàn)在還太弱小。

萬方解析權(quán)限不足，無法解析“歡宜香”這種復(fù)合秘香。

她需要一個樣本，一個走出這冷宮的契機(jī)。

她強(qiáng)行撫平小腹的余痛。

華妃是靶子，皇帝是根源。

她必須……思緒未清，宮外突然傳來一陣沉穩(wěn)有力的腳步聲，目標(biāo)明確，首奔咸福宮。

剪秋臉色煞白地跑進(jìn)來。

“娘娘，不好了！”

“是……是太后宮里的人！”

宜修停下動作。

王金是奴才，好對付。

華妃是寵妃，是靶子。

而太后，是這座后宮真正的掌控者。

她從容地理好衣袖，緩步走到殿門前。

院中，一個身著深棕色掌事姑姑服飾的中年女人，正靜靜站著。

那女人目光如尺，從頭到腳地打量宜修，最后視線掃過窗臺上那些曬干的草藥，眼底有什么東西一閃而過。

“奴婢孫芳，見過烏拉那拉主子。”

她的聲音平板，沒有情緒。

“太后娘娘掛念主子，特命奴婢來探望。”

宜修微微福身，語氣平淡如水。

“有勞太后娘娘掛心。”

孫芳多看了她兩眼。

沒有哭訴，沒有怨懟，沒有一個廢后該有的頹喪。

這份鎮(zhèn)定，很不正常。

“主子獨(dú)居于此，不知平日如何消磨時日？”

孫芳的語氣像閑聊，每個字卻是探向她底細(xì)的鉤子。

宜修伸出素白的手指，指向窗臺上的瓶罐和干草。

“不過是侍弄些花草罷了。”

孫芳的嘴角勾起極淡的弧度，沒有笑意。

“花草最能怡情養(yǎng)性，倒是不錯。”

她的聲音頓了頓，像一把磨得锃亮的刀，緩緩出鞘。

“只是這世間的花草，有的能入藥救人，有的，卻也能無聲無息地傷人。”

“不知主子侍弄的，是哪一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