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歷十五的月亮，像枚浸在冰窖里的銀幣，慘白無溫地嵌在灰藍天幕上。

冷輝潑灑而下，將鄉鎮衛生院三層小樓刷得毫無血色，墻角蛛網在光影中若隱若現，透著股說不出的陰森。

我叫林辰，死死攥著方向盤的手，指節泛白到發麻。

副駕駛座上的小姨媽王秀蘭，臉在月光與衛生院燈光的交織下，薄得像張一戳就破的草紙。

她嘴唇不停翕動，像瀕死飛蛾撲騰翅膀，翻來覆去都是那幾句：“****，老仙家保佑……若不是張大神，磊子他們三口……”話沒說完，她猛地打了個寒顫，抬手抹了把眼角干澀的紋路，仿佛那里真有淌不完的淚。

三個小時前的畫面，還在我腦海里反復炸響。

事故停車場里，表弟蘇磊那輛白色轎車，己成了一堆扭曲的廢鐵——駕駛位一側凹陷得如同被巨獸啃過，碎玻璃混著變形的金屬片，在燈光下閃著冰冷的寒光。

監控畫面更是驚悚：一輛紅色重卡像失控的鋼鐵洪流，蠻橫地攔腰撞上轎車，金屬撕裂的銳響穿透耳膜，至今還在嗡嗡作響。

可奇跡，就發生在這絕對的毀滅之中。

蘇磊、他媳婦李曉慧，還有剛滿三歲的小侄子，除了臉色慘白、渾身發抖，竟連一點皮外傷都沒有！

救援人員把他們從鋼鐵墳墓里扶出來時，連見多識廣的**都連連稱奇：“這真是祖宗積德，命硬得離譜！”

“辰啊，你親眼看見了！”

小姨媽突然轉頭，***爬滿的眼睛死死盯著我，里面翻涌著劫后余生的恐懼，還有一種近乎狂熱的虔誠，“上周張大神特意叮囑，磊子的車除了他自己，誰都不能碰！

連摸一下都不行！

這劫應驗得一字不差，你還能說是巧合？”

我喉嚨發緊，終究沒敢反駁。

我的世界是“0”和“1”構筑的理性堡壘。

“出馬仙”這類民俗，在我眼里不過是蒙昧時代的精神慰藉，是我出于禮貌才敬而遠之的殘留。

可眼前這鐵一般的事實——那堆扭曲的廢鐵，和三個完好無損的人——像一根淬了冰的細針，精準刺破了我認知的屏障。

一絲名為“不確定”的寒氣，正順著那道微小的裂隙，絲絲縷縷第二天天剛蒙蒙亮，蘇磊一家三口便遵照張大神的指示，驅車趕往城外山腳下的“聚仙堂”敬香還愿。

我原以為，這場離奇的車禍風波，到此也就落幕了。

可沒想到，傍晚他們回來時，帶來了一個比“零傷亡車禍”更魔幻、更讓我措手不及的消息。

蘇清瑤，我那位妝容精致、手沖咖啡不離手，言談舉止間全是都市精英理性光芒的表姐，竟被張大神當場指定為“聚仙堂”的“會長”！

“會長？”

我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腦海里瞬間浮現出清瑤姐穿職業套裝，在煙霧繚繞的廟宇里指揮一群****上香念經的畫面，荒誕感撲面而來，“張大神沒搞錯吧？

清瑤姐怎么可能答應？”

“由不得她不答應??！”

蘇磊**手，臉上滿是不可思議，“張大神當時被‘老仙家’上身了，指著姐說的，語氣硬得很，根本不給商量的余地。”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姐當場就拒絕了，說自個兒不懂這些規矩，當不了。

可大神臉色一下子就沉下來，說這是仙家的意思，違逆不得，半年后自然就知曉緣由了?！?br>
我皺緊眉頭，心里滿是疑惑。

清瑤姐是出了名的有主見，向來不信這些神神叨叨的東西，怎么會輕易妥協？

可蘇磊的神色不似作偽，小姨媽在一旁連連點頭，語氣篤定：“是仙家看**姐的根骨了，這是福氣！”

福氣？

我實在無法將“會長”這個出馬仙**的管理職位，與清瑤姐的人生軌跡聯系起來。

但我那時萬萬沒想到，這場突兀的任命，不是結束，只是更大風波的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