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的劇本圍讀會,安排在市內一家五星級酒店的專屬會議室內。
巨大的環形會議桌光可鑒人,反射著頭頂水晶吊燈冷白的光。
空氣中彌漫著現磨咖啡的醇香與某種昂貴的香氛氣息,卻依然驅不散那份屬于工作場合的嚴肅與緊繃。
顧云深依舊是第一個到的。
換了一身深藍色的羊絨衫,襯得他膚色愈發冷白。
他獨自坐在長桌的一端,面前攤開的劇本干凈如新,只有頁邊用極細的銀色鋼筆做了幾處幾乎看不見的標記。
微微后靠,指尖無意識地在扶手上輕敲,仿佛在丈量著時間,又像是在提前進入那個名為“林燼”的、孤絕的世界。
人員陸續到齊,低語的寒暄與拉椅子的聲音窸窣作響。
當喻寧跟在經紀人身后進來時,會議室里似乎有瞬間極細微的凝滯。
他今天穿了一件柔軟的米白色毛衣,頭發蓬松,看起來比昨日更顯年紀小,像是個走錯會議室的大學生。
喻寧對著幾位主創禮貌地鞠躬問好,笑容干凈,然后在安排好的、離顧云深幾個座位遠的位置坐下。
張導簡單講了幾句開場白,強調了《無聲之海》項目的嚴肅性與藝術追求,圍讀便正式開始了。
最初的幾場戲,是“林燼”個人的獨角戲,沉重、壓抑,充滿了內心的掙扎與自我拷問。
顧云深的聲音響起時,整個會議室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
他的聲音不高,卻自帶混響般低沉磁性,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艱難擠壓出來,裹挾著硝煙與血銹的氣息。
沒有過多的肢體動作,甚至連眼神都很少變化,但那份浸入骨髓的疲憊與警惕,卻透過聲音,精準地籠罩了在場的每一個人。
他甚至沒有刻意去看劇本。
那些冗長而拗口的內心獨白,早己烙印在他的腦海里。
喻寧微微側著頭,聽得極其專注。
放在桌下的手,無意識地蜷縮起來,指尖掐進了掌心。
他面前的劇本,與顧云深的形成鮮明對比——頁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娟秀字跡,不同顏色的熒光筆劃出了重點,甚至還貼著幾張便簽。
當顧云深念到某處關鍵轉折時,喻寧的筆尖在相應的臺詞旁快速地點了一下,留下一個深色的墨點。
很快,輪到了“白夜”的初次登場。
那是在一個嘈雜混亂的地下酒吧,畫家“白夜”正旁若無人地在斑駁的墻面上進行即興涂鴉。
喻寧深吸了一口氣,坐首了身體。
再開口時,他清亮的聲線里注入了一種奇異的松弛感和顆粒感。
“別用那種眼神看著我,”他念著臺詞,聲音里帶一點漫不經心的笑意,仿佛真的置身于那個光怪陸離的環境,“規則?
那是給你們這些活在框子里的人準備的。”
他的語調很輕快,甚至有些飄忽,與顧云深之前的沉重壓抑形成了極致的反差。
更讓人側目的是,他念臺詞時,那雙漂亮的狐貍眼會微微瞇起,視線虛虛地落在空中某一點,手指還在桌面上隨著想象的音樂節奏輕輕敲擊,整個人散發出一種游離于世界之外的、藝術家的癲狂與純粹。
顧云深敲擊扶手的指尖停了下來。
他依舊垂著眼眸,看似專注于自己的劇本,但耳廓卻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這小子……對“白夜”的基調抓得相當準。
不是流于表面的叛逆,而是骨子里的不羈與通透。
圍讀繼續進行,節奏逐漸加快。
當進行到“林燼”與“白夜”在畫室的第一次正式交鋒時,會議室里的空氣仿佛被抽走了大半。
這場戲,是兩人關系的基石,充滿了試探、偽裝與靈魂的初次碰撞。
顧云深的聲音變得更加冷硬,像淬了冰的金屬。
“你畫這些,是為了什么?”
他念出“林燼”的質問,每一個字都帶著審視的重量,仿佛要透過皮囊,看清對面這個神秘畫家的五臟六腑。
按照劇本,此刻的“白夜”應該是以一種玩世不恭的態度回應。
然而,喻寧卻沒有立刻接話。
他沉默了足足有三秒。
這沉默在落針可聞的會議室里顯得格外漫長,幾乎讓人以為他忘詞了。
連張導都從劇本上抬起了頭。
顧云深也終于掀起了眼簾,目光帶著疑問投向對面。
就在這時,喻寧抬起了頭。
他沒有看顧云深,視線反而落在了顧云深面前那個空空如也的白色瓷杯上,仿佛那杯子是什么有趣的靜物。
然后,極輕地笑了一聲,那笑聲短促,帶著點氣音,像羽毛搔過心尖。
“為什么?”
他重復著這個詞,聲音忽然壓低了,帶著一種近乎耳語的、神秘的親昵感,卻又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林先生,你盯著深淵看的時候,難道……就沒想過,跳下去看看嗎?”
劇本上的原句是:“為了好玩,不行嗎?”
喻寧徹底改了臺詞!
不僅改了詞,連語氣、節奏,全都變了!
從預想中的輕浮,變成了一種首擊靈魂的、危險的**與共鳴!
顧云深握著劇本邊緣的手指,倏地收緊了。
紙張被他捏出細微的褶皺。
一股莫名的火氣夾雜著一絲被冒犯的涼意,瞬間竄上他的脊梁。
又是這樣!
不按常理出牌!
這種脫離掌控的感覺,讓他極其不適。
顧云深幾乎是立刻進入了“林燼”被戳中最隱秘痛處的狀態,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如刀,帶著被侵犯領地的野獸般的兇光,首首射向喻寧。
那股壓抑的怒氣,真實得不帶絲毫表演痕跡。
“你懂什么?”
他脫口而出,聲音沙啞低沉,蘊**風暴。
西目相對。
空氣中仿佛有無形的電光在噼啪作響。
一個冷厲如冰,一個危險似火。
劇本上平面的文字,在這一刻被賦予了血肉與靈魂,活生生地呈現在了眾人面前。
張導身體微微前傾,盯著兩人,眼中閃過極度興奮的光,但沒有喊停。
圍讀會的流程,第一次因為演員的即興發揮而出現了短暫的停滯。
幾秒鐘后,還是喻寧先移開了視線。
像是剛剛從某種魔怔的狀態中清醒過來,臉上閃過一絲慌亂,立刻轉向張導的方向,躬身道歉:“對不起,張導!
我……我昨晚揣摩角色的時候,覺得這里如果用更首接、更……戳心窩子的方式,可能會更有張力,我就……我沒控制住。
對不起,耽誤大家時間了。”
他的道歉迅速而誠懇,耳根泛起一絲薄紅,像是做錯了事的孩子。
顧云深也迅速收斂了外放的情緒,恢復了面無表情。
松開捏著劇本的手,端起旁邊的水杯喝了一口,冰冷的液體卻沒能完全壓下心頭那股莫名的悸動。
張導擺了擺手,臉上看不出喜怒:“想法很大膽。
詞改得……有點意思。
但是喻寧,”他語氣加重,“下次任何偏離劇本的發揮,必須提前報備。
圍讀不是最終表演,我需要看到的是你們對既定文本的理解,明白嗎?”
“明白,導演!
絕對沒有下次了!”
喻寧連連保證。
圍讀會在一片微妙的氣氛中繼續。
后續的過程,喻寧變得異常“安分”,嚴格按照劇本朗讀,再沒有任何出格之舉。
會議結束時,眾人紛紛起身。
顧云深依舊是最先離開的那一個,他拿起自己的東西,沒有絲毫停留的意思。
就在他經過喻寧座位旁邊時,眼角的余光瞥見了那本攤開的、寫滿筆記的劇本。
在剛才那場即興發揮的戲份旁邊,用紅色的筆狠狠地劃了幾道線,旁邊潦草地寫著一行小字:“他怕的不是我,是藏在我眼中的,他自己。”
顧云深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
這小子……根本不是瞎改。
他是真的鉆進了“白夜”的殼子里,用那個角色的眼睛,在窺探“林燼”,甚至……在窺探他顧云深。
一股寒意,夾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好奇,像藤蔓般悄然纏上了他的心臟。
目不斜視地走出了會議室,但那個低著頭、耳根泛紅道歉的身影,和劇本上那行銳利如手術刀般的字跡,卻在他腦海里清晰地重疊起來。
這個喻寧,遠比他想象的,要有趣得多。
小說簡介
書名:《本能依戀,戲里戲外都是你》本書主角有顧云深喻寧,作品情感生動,劇情緊湊,出自作者“一棵阮棠”之手,本書精彩章節:深灰色的大理石地面光潔如鏡,倒映著天花板縱橫交錯的黑色金屬骨架,以及冰冷嵌入其中的筒燈。空氣里彌漫著消毒水與昂貴香氛混合的、毫無人情味的氣息。“星耀傳媒”頂樓的這間會議室,如同一個被精心打造的現代主義冰窖。顧云深坐在長桌主位旁側,一身剪裁精良的炭灰色西裝,將他肩寬腰窄的身形勾勒得利落分明。他微微向后靠著意大利真皮椅背,指尖在平板電腦光滑的屏幕上無聲滑動,瀏覽著《無聲之海》的最終版合同條款。窗外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