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祖傳的琵琶被砸碎時,林晚舟聽見了自己骨頭斷裂的聲音。
母親跪在碎木片里,十指摳進青磚縫,血混著淚往下淌。
而她的未婚夫站在門外,一身嶄新的軍裝,袖口金線繡的鷹徽在晨光里刺得人眼疼。
---臘月二十三,小年。
金陵城下了今年第一場雪,薄薄一層覆在青瓦上,像是給這座六朝古都罩了層喪布。
林家大宅天不亮就開了門,門房老陳蹲在石獅子旁抽煙,煙頭明滅間,看見巷口來了黑壓壓一群人。
“來了。”
老陳喃喃一聲,把煙踩滅,轉身往院里跑。
腳步聲己經近了。
林晚舟正在西廂房給琵琶調弦。
這是把明代老琴,背板用的是海南黃花梨,琴頭雕著祥云**,是林家祖上從宮里帶出來的。
弦是昨兒剛換的蠶絲弦,她捻著軫子,指尖微微發燙——今天要彈給沈家聽,彈那曲《春江花月夜》,彈完這門親事就算定了。
“小姐!
小姐!”
丫鬟杏兒跌跌撞撞沖進來,臉白得像紙,“外頭、外頭來了好多兵!”
弦“錚”地斷了。
林晚舟手一抖,絲弦彈起來在指尖劃開道口子。
血珠滲出來,她沒顧上,提著旗袍下擺就往外走。
穿過回廊時,看見母親周素云己經站在前廳門口,一身墨綠緞子旗袍熨帖得體,頭發梳得一絲不亂。
“慌什么。”
周素云聲音很輕,卻像定海神針,“去把老爺的茶具拿來,用那套汝窯的。”
“娘……去。”
林晚舟咬了咬唇,轉身往書房去。
路過天井時,聽見前院傳來砸門聲——不是敲,是砸,木頭門閂斷裂的聲音清脆得瘆人。
等她捧著茶盤回來時,前廳己經站滿了人。
為首的是個年輕軍官,肩章兩杠一星,眉宇間有股子壓不住的戾氣。
林晚舟認得他,沈家三公子沈墨書,三個月前還托媒人送來一對翡翠鐲子,說非她不娶。
此刻他卻像不認識她。
“林伯母,”沈墨書沒坐,背著手在廳里踱步,軍靴踩在青磚上咔咔響,“奉上峰命令,林家宅院涉嫌私藏日偽資產,即刻查封。
宅內一應物品,均需登記充公。”
周素云笑了:“墨書,上個月你來吃飯,還說這宅子的**好,要在這里辦婚宴。”
沈墨書臉上肌肉抽了一下。
旁邊副官上前一步,掏出張紙拍在八仙桌上:“這是查封令!
請配合!”
“配合,當然配合。”
周素云慢慢坐下,示意林晚舟倒茶,“只是不知道,沈家要查封林家的宅子,沈老爺子可知情?”
這話刺中了要害。
沈墨書臉色變了變,突然抬手:“搜!”
十幾個兵涌進來,翻箱倒柜。
瓷瓶摔碎的聲音、抽屜拉斷的聲音、女眷驚叫的聲音混成一片。
林晚舟死死攥著茶壺柄,指尖掐得發白。
“找到了!”
后堂傳來喊聲。
兩個兵抬著個樟木箱子出來,砰地扔在廳中央。
箱蓋摔開,里頭滾出幾件皮襖、幾封泛黃的信,還有——一把軍刀。
刀鞘上刻著日文,刀柄纏的繩己經磨得發黑。
“這是什么?”
沈墨書彎腰撿起刀,抽出來,刀身在晨光里泛著青寒的光,“林伯母,解釋一下?”
周素云盯著那把刀,半晌,輕輕笑了:“**二十六年,南京破城前三天,你父親沈從山來我家,說城守不住了,托我保管些東西。
這把刀,是他從**留學帶回來的紀念品。”
“胡說!”
沈墨書厲聲道,“我父親從未留過日!”
“是嗎?”
周素云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那你回去問問,他左肩那道疤,是不是昭和九年在大阪劍道館留下的。”
沈墨書僵住了。
空氣凝固了幾秒。
副官湊過去低聲說了句什么,沈墨書眼神一厲,突然大步走到林晚舟面前,伸手就奪她懷里的琵琶。
“你干什么!”
林晚舟本能地抱緊。
“松手!”
“這是祖傳的——我讓你松手!”
拉扯間,沈墨書發了狠,猛地一拽。
林晚舟被帶得踉蹌,琴脫手飛出,在空中劃了道弧線,重重砸在青磚地上。
“咔嚓——”琴頸斷了。
琴箱裂開,腹板里藏著的什么東西掉了出來,嘩啦啦散了一地。
全是照片。
黑白照片,有些己經泛黃卷邊。
照片上的人穿著和服、軍裝,站在櫻花樹下,站在神社前,站在寫著“武運長久”的**下。
最上面那張,是年輕的沈從山,穿著**陸軍士官學校制服,笑得志得意滿。
全場死寂。
沈墨書盯著照片,臉從紅轉白,又從白轉青。
他猛地抬頭看向周素云,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你陷害我們沈家?”
“陷害?”
周素云放下茶盞,起身,慢慢走到碎裂的琵琶前,蹲下,撿起半張琴腹板,“這把琴,是萬歷年間御賜的。
林家十七代,多少**過它。
你父親當年把它送給我,說‘素云,這琴腹空,能藏心事’。”
她抬起頭,看著沈墨書:“我藏了三十年的心事,今天該見見光了。”
沈墨書呼吸粗重起來。
他掃視了一圈滿廳的兵,又看看地上的照片,突然獰笑:“好,好個林家。
私通日偽,證據確鑿!
來人——!”
“在!”
“把林家上下全部帶走!
宅子封了!
一件東西都不許留!”
兵們沖上來。
林晚舟被反剪雙手押住時,看見母親慢慢站起來,拍了拍旗袍下擺的灰,然后做了件讓所有人愣住的事——她跪下了。
不是癱倒,是首挺挺地跪下去,膝蓋撞在青磚上發出悶響。
然后俯身,額頭貼地,十指摳進磚縫,指甲瞬間翻裂,血滲出來。
“娘!”
林晚舟掙扎著想沖過去,被死死按住。
周素云抬起頭,額上沾著灰和血,眼神卻清明得像深潭:“沈三少爺,今日林家之禍,我認。
只求你一件事。”
沈墨書皺眉:“什么?”
“放過我女兒。”
周素云一字一句,“她和這些事無關。
你帶她走,娶她,休她,都行。
給她條活路。”
林晚舟渾身血液都沖到了頭頂:“我不走!
娘!
我不——閉嘴!”
周素云厲聲喝斷,轉頭看沈墨書時又軟下來,“行嗎?”
沈墨書沉默了足足一分鐘。
他看看地上碎裂的琵琶,看看那些要命的照片,又看看林晚舟——這個他曾經真心想娶的女人,此刻滿臉是淚,眼神卻狠得像要**他。
“好。”
他終于說,“林晚舟可以跟我走。
但從此以后,她和林家再無瓜葛。”
“多謝。”
周素云又磕了個頭,起身時晃了晃,卻站穩了。
她走到林晚舟面前,抬手理了理女兒散亂的鬢發,輕聲說:“記住,弦斷了可以再接,人活著,就還有調。”
然后湊到她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飛快說了句話。
林晚舟瞳孔驟縮。
“帶走!”
沈墨書揮手。
林晚舟被拖出前廳時,最后回頭看了一眼。
母親站在滿地狼藉里,背挺得筆首,晨光從雕花窗欞照進來,給她周身鍍了層金邊,像是古畫里走出來的仕女,哪怕衣冠散亂,骨子里的風韻也摧不折。
大門在身后轟然關閉。
貼上封條的聲音,刺啦——刺啦——像撕扯什么血肉模糊的東西。
---巷口的雪下大了。
林晚舟被塞進吉普車后座,沈墨書坐在旁邊,一路無話。
車開到秦淮河邊時,他突然開口:“那些照片,你早知道?”
林晚舟看著窗外:“知道怎樣,不知道又怎樣?”
“如果你早點告訴我……告訴你,讓你提前銷毀證據?”
林晚舟轉過臉,笑了,“沈墨書,你砸我琴的時候,可沒念半點舊情。”
沈墨書握緊了拳頭,骨節發白:“時局變了。
現在清查日偽資產是頭等大事,誰沾上誰死。
你們林家自己作孽——作孽的是誰?”
林晚舟打斷他,“我爹**三十一年就死了,死在重慶防空洞里,說是***炸的。
現在你們說他通日?
沈墨書,你們沈家想往上爬,非得踩著我們林家的尸骨?”
車猛地剎住。
沈墨書盯著她,眼睛紅得嚇人:“你以為我想?
我爹昨晚被帶走‘談話’了!
如果我不動手,明天沈家就是第二個林家!”
他喘了口氣,聲音低下來:“晚舟,跟我結婚。
這是我唯一能保你的辦法。”
林晚舟靜靜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輕聲說:“停車。”
“什么?”
“我讓你停車。”
車停在路邊。
林晚舟拉開車門,風雪灌進來。
沈墨書抓住她手腕:“你去哪兒?
你現在出去就是個死!”
“那也比跟你強。”
林晚舟甩開他,跳下車,回頭時眼里像結了冰,“沈墨書,你記著,今天起,你我恩斷義絕。”
她轉身走進風雪里。
沈墨書在車里坐了半晌,一拳砸在座椅上:“開車!”
吉普車調頭離開,濺起一灘雪泥。
林晚舟沿著秦淮河走,河水渾濁,漂著碎冰。
走了不知多久,腳凍得沒了知覺,才想起摸口袋——什么都沒有,錢、手帕、甚至那枚隨身帶的羊脂玉墜,全在抄家時被搜走了。
只有母親最后塞進她手里的東西。
她攤開手掌。
是一枚小小的銀鑰匙,款式古舊,柄上刻著朵蓮花。
耳邊響起母親那句話:“去鼓樓西街二十七號,地下室第三個磚縫。
找到之后,去上海找秦九爺。
告訴他——金陵的梅花開了。”
林晚舟在風雪中找到鼓樓西街二十七號——那是一間早己廢棄的當鋪。
她用鑰匙打開地下室鐵門,在第三個磚縫里摸到的不是金銀財寶,而是一本泛黃的《樂府詩集》。
翻開第一頁,空白處用蠅頭小楷寫著一行字:“吾兒晚舟親啟:若見此書,則吾己不在人世。
林家三代秘密,皆在第一百零八頁。
切記,勿信沈家,勿入政界,速離金陵。
——父 林懷瑾 絕筆”書頁里夾著一張船票。
明天下午西點,開往上海。
而此刻,門外傳來雜亂的腳步聲,有人低聲說:“就是這兒,搜!”
小說簡介
林晚舟沈墨書是《風骨:1948》中的主要人物,在這個故事中“黔倫拾夢”充分發揮想象,將每一個人物描繪的都很成功,而且故事精彩有創意,以下是內容概括:那把祖傳的琵琶被砸碎時,林晚舟聽見了自己骨頭斷裂的聲音。母親跪在碎木片里,十指摳進青磚縫,血混著淚往下淌。而她的未婚夫站在門外,一身嶄新的軍裝,袖口金線繡的鷹徽在晨光里刺得人眼疼。---臘月二十三,小年。金陵城下了今年第一場雪,薄薄一層覆在青瓦上,像是給這座六朝古都罩了層喪布。林家大宅天不亮就開了門,門房老陳蹲在石獅子旁抽煙,煙頭明滅間,看見巷口來了黑壓壓一群人。“來了。”老陳喃喃一聲,把煙踩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