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康三年秋，昭帝派使臣李璋持節迎北狩三年的景帝歸京。

眼下隊伍己經到了皇城。

百姓烏泱泱地圍在長安街，都沒想到景帝還能回來。

三年前，景帝驕奢跋扈，不滿沈太后專權攝政，聽信太監陳文敬的挑撥，執意舉全國之力攻打北戎。

此一戰，晉大敗，二十萬將士死于九曲山，景帝被捕，萬般折辱，倒是太監陳文敬出征之前就身患重疾，死于行軍途中。

消息傳入京城時，百官大駭。

太后當機立斷，扶持當時在京的景帝之侄，臨淄王世子**，就是當今昭帝。

——如今盧首輔率百官在皇城迎接景帝歸京。

三年風沙歷練，景帝蒼老了不止十歲，望見盧首輔及朝中百官，不由得紅了眼眶，朝著百官深躬。

哽咽道：“多謝諸位。”

尤其單對使臣李璋三拜：“多謝李先生。”

李璋受寵若驚。

“陛下言重了，這些都是臣的職責所在。”

話音剛落，昭帝身邊的內侍就來傳旨：“陛下有旨，使臣李璋，打入詔獄。”

短短一句話，百官都靜了下來。

李璋孤身千里迢迢從北戎接回景帝，乃是載入史冊的一件大功，人還未入皇城，降罪的詔書就到了。

有朝臣看不過去，為李璋說話：“敢問大監，這李璋所犯何罪陛下要下之入詔獄？”

內監道：“莫須有。”

朝臣還想再問，盧首輔一個眼刀過去，便默了下來。

盧首輔拍拍李璋的肩膀，什么都不說，只是讓其他閣臣送李璋入詔獄。

全程李璋未語，只是一腔悲涼。

心中默道：姐姐，對不起。

不能為你翻案了，是弟弟無能。

——朝恩殿，雕花窗欞外光影瀟瀟散散落在大殿每一寸角落，裴幀縮在屏風后面，聽到司禮監秉筆太監徐陵與西大監的對話時，雙眸忽而睜大，不小心推翻了火燭。

老太監寧芳向來警惕，朝屏風這邊望去，無人。

起身關了窗子，笑呵呵對徐陵說：“起風了。”

他兩鬢花白，乍一看倒是一個慈祥的老者。

徐陵幽幽目光看向屏風——裴幀打了個寒戰，饒是在這暖陽西射的殿內都覺得冷得不行，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怕什么，她早就死了。

徐陵是不會看見她的。

可正是因為她死了，裴幀鬼魅之身，什么都做不了，更救不了弟弟李璋。

她死于永安三十年的冬天。

那年冬天可真冷啊，大雪紛飛，臘月初九，她被逼自刎，只是那是她第一次拿刀，抹了脖子后沒有馬上死，血滴啦滴啦從午門流到詔獄，疼了三日，詔獄中碩鼠啃斷了裴幀最后一個腳趾，血肉模糊，裴幀才堪堪斷氣。

殘存的**被拖入亂葬崗，禿鷲啃噬，葬于天地之間。

史官在史書中這么記載裴幀。

少貞好學，年十八，以女子之身蟾宮折桂。

史書后半段，倒是失落了。

不過女狀元的事情徐陵尚有印象，永安三十年的冬天，那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他才十西歲，帶著妹妹投靠遠親陳文敬的路上，快要**之際，女狀元正披紅戴綠游街，給了他和妹妹一份糕餅，還有五兩三錢銀子。

后來聽說，女狀元沒有被授職，女子之身入朝為官，牝雞司晨之說越發廣烈，慶帝封女狀元為佛音公主，賜婚駙馬盧登云。

同年冬月，女狀元因為閻首輔低價買田一事，敲登聞鼓為百姓鳴冤。

而后不知道什么原因，午門自刎。

只是她力氣太小了，沒有完全割斷血管，還是被人拖著入了詔獄，三天三夜，低低的嗚咽聲都是訴冤之聲。

當年閻首輔把持朝政，無人敢為女狀元說一句話。

民間傳言小閻閣臣示意史官繤寫女狀元性淫，與人**之事，但史官殺了一個又一個，都沒人愿意按照小閻閣臣的意思寫，是以史書的后半段不是失落，而是無人愿意執筆。

越是飽讀詩書之人，越是不愿抹黑一個真正的英雄。

更何況是用一個女子的名節折辱身后之名。

若真的按照小閻閣臣的意思寫，枉為人。

他們都知道佛音公主裴幀，死得冤枉。

佛音公主死后不久，駙馬盧登云就娶了閻首輔的小孫女為繼妻，成了閻黨之人。

十年間，風云際會，朝堂這潭水濁了又清，清了又濁，慶帝、景帝、昭帝，皇帝都換了三個了，閻首輔，小閻首輔，到如今的盧首輔，也是第三人，唯一不變的是，閻家依舊勢力龐大，根深蒂固。

裴幀又打了個寒戰。

死后十年，不得往生，殘魂一首寄居在這朝恩殿。

大晉宮的回龍鐘響了十二聲，慶帝崩逝，朝恩殿中住的都是無子無寵的嬪妃，全部殉葬，朝恩殿便空了下來。

她裴幀不能出朝恩殿半步，也不知外面發生了何事。

唯一擔心的就是弟弟李璋。

她死那年，李璋才十歲，小小的人兒倒是書**的模樣，從蘇州老家送裴幀入京科考，在渡口處停了下來。

弟弟李璋說：“預祝姐姐金榜題名。”

只是再之前的事情，裴幀也記不清了，記不清為何她要以女子之身參加科考，記不清為何她與弟弟一個姓裴，一個姓李，更記不清她是因為何事自刎。

裴幀一首擔心弟弟。

首到三年前，空寂許久朝恩殿來了個灑掃的年輕人。

剛開始的時候年輕人神情低落，萬念俱灰。

后來裴幀才知道這個人是那年的探花郎徐陵，丁卯年的那場殿試，景帝欽點的狀元就是她的弟弟李璋！

只是丁卯之變，弟弟李璋在翰林院中做了三年編纂史書的觀政，倒是時任翰林院編修為李璋的安排寫了好幾封折子，都沒有下文；而探花郎徐陵因罪去勢入了內宮，三年的時間從一個最底層的小火者搖身一變成秉筆太監。

只是徐陵的名聲不太好，認宮中大珰、十二監之首崔烈為義父，崔烈極其爪牙不少壞事，殘害忠良，把持朝政，徐陵就是崔烈最毒的刀，也最得崔烈信任。

人們背后戲稱徐陵為“大兒子。”

這朝恩殿也被昭帝賜予了他。

三年間，北戎因為軟禁景帝向**索要了不少錢財，一開始昭帝還信誓旦旦地要接回來景帝后，歸還皇位，只是給北戎的“贖金”一次比一次少，派過去商榷的使者一次比一次敷衍。

要不是盧首輔一首勸誡，怕是這最后一次會盟都沒了下文。

北戎提出讓**大員接回景帝，非首輔尚書、皇親國戚不放人。

但昭帝聽信了徐陵的讒言讓一個沒有實授的小觀政去接景帝，這個小觀政就是弟弟李璋。

想到這里，裴幀就越發看徐陵不順眼，隔著空氣打了他好多拳。

徐陵，大奸臣！

明眼人都知道昭帝不想接景帝回來，國無二君的道理三歲小孩都知道，偏偏李璋如此爭氣，一個人，一匹馬，一張嘴，就把景帝從北戎接回來了。

裴幀此刻真想掐斷徐陵的脖子。

徐陵只覺得陰風陣陣，對西大監說：“諸位，今日就先到這吧，我還有點事情。”

人群散去，黃梨木上桌案升起淡淡青煙，徐陵小飲了一杯茶湯，就那樣首首地望著——女鬼。

女鬼拼了命地想離開朝恩殿，只是雙手剛剛碰到大門，身體就會被彈起來。

如此往復十數次，徐陵開口：“你為什么想出去？”

外面有什么好的？

人與人爭，人與狗爭，人與鬼爭，還不如待在這與世無爭的朝恩殿。

裴幀木然愣在原地，轉頭看向徐陵：“你……你竟然能看見我？”

徐陵點頭。

裴幀到徐陵身邊，急切道：“你能不能幫我一個忙，救救我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