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傳來淅淅瀝瀝的水聲，打斷了林曉琳沉湎的思緒。

是陸寒震回來了。

她猛地回神，深吸一口氣，像是即將登上舞臺的演員，努力壓下心頭翻涌的酸澀，起身下床。

赤腳踩在冰涼的大理石地板上，激起一陣寒顫。

她走到衣帽間，熟練地打開其中一個衣柜，里面整齊懸掛著一排深色真絲睡衣。

她取出一套深灰色的，觸手冰涼絲滑——這是林曉月最喜歡的牌子，也是她認為陸寒震會欣賞的、低調而矜貴的款式。

站在巨大的落地鏡前，鏡子里映出一張和林曉月幾乎一模一樣的臉。

一樣的遠山眉，一樣的杏眼，一樣挺翹的鼻梁和飽滿的唇形。

上帝在創造她們時，似乎惡作劇般地復制了五官。

可細看之下，卻又截然不同。

林曉月的眼神是張揚的、熱烈的，像一團永不熄滅的火焰，帶著被全世界寵溺出來的自信與驕縱；而她的，總是沉靜的、溫順的，像一汪深不見底的潭水，將所有情緒都小心翼翼地隱藏在水波之下。

三年來，她像個最刻苦的學生，精心研究、模仿林曉月的一切。

從她微笑時嘴角上揚的精確弧度，到她說話時尾音習慣性的、帶著點撒嬌意味的微微上揚；從她鐘愛的某款小眾沙龍香水的凜冽后調，到她偏好的收腰A字裙和恨天高；甚至是不經意間撥弄卷發的小動作，喝咖啡時喜歡先加半勺糖的習慣……她模仿得惟妙惟肖，演技精湛到有時候，連她自己對著鏡子，都會產生一瞬間的恍惚，分不清鏡中人究竟是林曉琳，還是林曉月的一個蒼白而執著的影子。

水聲停了。

林曉琳立刻調整面部肌肉，讓嘴角揚起一個恰到好處的、屬于林曉月的明媚又帶點嬌憨的弧度，眼神也努力注入幾分恰到好處的、見到心愛之人時應有的光彩。

陸寒震圍著一條浴巾走出來，精壯的上身還掛著未擦干的水珠，肌肉線條流暢分明。

他身上散發著冷冽的松木香氣，混合著淡淡的酒氣，形成一種極具侵略性的男性氣息。

他甚至沒有看她，徑首走到床邊，拿起放在床頭柜上的腕表戴上。

林曉琳像過去無數次一樣，拿起早就準備好的柔軟干毛巾，踮起腳尖，動作輕柔地替他擦拭濕發。

她的動作己經形成肌肉記憶，力度、角度，都把握得恰到好處。

“曉月明天下午三點的航班抵達。”

男人低沉的聲音在頭頂響起，沒有任何波瀾，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天氣預報。

林曉琳擦拭的動作幾不**地頓了一下，連零點一秒都不到，隨即恢復如常，聲音溫軟，帶著模仿來的、林曉月式的輕快：“嗯，我知道了。

需要我去安排接機嗎？

或者，準備她喜歡的白玫瑰放在房間？”

她記得，林曉月極度注重儀式感，喜歡事事被安排妥帖，享受眾星捧月的感覺。

“不用?！?br>
陸寒震淡淡拒絕，終于垂眸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深邃，帶著慣有的、評估物品般的審視，像是在確認這件“替代品”在最后的使用期限內是否依舊功能完好，“你做得很好，這三年。”

他的語氣聽不出是贊許，還是僅僅在陳述一個他認可的事實。

“合約明天終止，尾款和之前承諾的，對林氏的支持，會準時打到林家的賬戶。”

他補充道，語氣公事公辦，沒有任何情感色彩。

心臟像是被瞬間浸泡在冰水里，緩緩下沉，帶著一種窒息的絕望。

盡管早己知道結局，甚至每天都在倒數著這一天的到來，但親耳聽到他如此冷靜、如此不帶一絲留戀地宣布，還是讓她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從心臟順著血管流向全身。

“謝謝陸總?！?br>
她維持著臉上無懈可擊的、屬于林曉月的笑容，聲音依舊輕柔得如同羽毛，生怕流露出一絲一毫的不合時宜的情緒，打破了這最后的“完美”。

陸寒震似乎對她的順從和“專業”很滿意，但隨即，他的眉頭又幾不**地微微蹙起，語氣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警告，像是在劃定最后的界限：“記住，曉月回來了。

你該回到你自己的位置上去?！?br>
他伸手，冰涼的指尖帶著沐浴后的濕氣，輕輕劃過她的臉頰，動作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如同主人**寵物的意味。

“不要在她面前提起這三年，我不希望她聽到任何不愉快的消息，影響心情?！?br>
原來，她的存在，她這三年如同影子般的生活，對于他和林曉月而言，是“不愉快的消息”，是需要被徹底清除的污點。

林曉琳垂下眼睫，濃密卷翹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完美地掩飾了眸底深處那最后一絲微弱的光，徹底熄滅的過程。

“我明白?！?br>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漣漪，仿佛在說明天的天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