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療……能徹底解決問題嗎?”
李科的聲音有些沙啞,連續數月非人的精神透支和近期的劇痛,讓李科的身體瀕臨極限。
黑衣人,他自稱姓陳,沒有首接回答。
“組織的醫療資源,是目前全世界唯一能有效延緩您癥狀的。
至于徹底解決……”他頓了頓,目光平靜地掃過我書桌上堆積如山的、寫滿了幾何推演和量子引力方程式的草稿紙。
“那正是‘普特南’存在的終極目標。”
延緩。
這個詞擊中了李科,他沒有更好的選擇。
在能夠隨手解出宇宙奧秘的同時,卻對自己的大腦正在發生什么一無所知,這種荒謬的無力感幾乎和頭痛一樣折磨人。
“我加入。”
陳同志點了點頭,那動作輕得像是怕驚擾了空氣中某種無形的平衡。
他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神色,仿佛李科的回答不過是沿著早己鋪設好的軌道滑落的必然結果。
沒有握手,沒有文件簽署,甚至沒有告知他的全名——這一切都在強化著一個認知:他即將踏入的,是一個無需世俗儀軌、只關乎冰冷現實與未知危險的領域。
“那么,請跟我來。”
陳同志側身讓開,動作簡潔得像一個剪影。
他的話語落下,不容置疑,也無需討論。
“車輛在樓下。”
這簡單的幾個字,像是一把鑰匙,輕輕轉動,便將李科從他那充斥著論文草稿、哲學書籍和止痛藥瓶的熟悉世界剝離出來。
他最后看了一眼這間承載了平凡生活的公寓,窗外尋常的街景,書桌上未寫完的筆記,一切都仿佛蒙上了一層不真實的薄紗,正在迅速退遠、模糊。
跟隨陳同志走入電梯,下行,金屬廂體輕微的失重感像是在為這場離別做注腳。
樓下車水馬龍,人聲嘈雜,陽光帶著熟悉的溫度,但李科卻感覺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觀察著這一切。
一輛外觀極其普通的黑色轎車停在不起眼的角落,車身線條流暢而沉默,車窗是深色的,無法窺見內部。
陳同志拉開車門,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李科彎腰鉆了進去,車內是干凈的皮革氣味,以及一種低沉的、幾乎感覺不到的空調嗡鳴。
陳同志坐在副駕駛,司機是一位同樣沉默寡言、身著便裝的年輕人,自始至終沒有回頭,也沒有任何交流。
車門關上,發出一聲沉悶而決絕的輕響,仿佛切斷了與過往的所有聯系。
車輛平穩地匯入車流,起初還在城市的脈絡中穿行,窗外是熙攘的人群、閃爍的霓虹、熟悉的建筑。
李科默默地看著,那些曾經構成他日常世界的景象,此刻如同加速放映的電影膠片,飛速向后掠去。
高樓逐漸變得稀疏,天空變得開闊,然后是高速公路,兩旁掠過單調的田野、山丘和偶爾的小鎮。
時間的流逝開始變得模糊而黏稠。
車窗外的景色從白晝的明亮,逐漸過渡到黃昏的暖橙,最后沉入夜晚墨藍色的深淵。
只有偶爾對面車道車輛燈柱劃過的流光,以及遠處地平線上零星城鎮的燈火,像幽靈的眼睛,在黑暗中一閃而過。
車廂內始終保持著一種近乎凝滯的寂靜。
陳同志大部分時間閉目養神,或者看著前方無盡的道路,司機更是如同雕塑。
沒有人交談,只有輪胎碾壓路面的沙沙聲,以及空調系統極低頻率的呼吸聲,構成了這漫長旅程唯一的**音。
李科試圖思考,試圖梳理這突如其來的一切,但大腦卻像是被塞滿了浸水的棉花,沉重而混亂。
劇烈的頭痛在藥物的壓制下暫時蟄伏,但一種更深沉的不安,伴隨著這無止境的前行,在他心底無聲地蔓延、扎根。
他不知道自己將被帶往何處,不知道前路等待著什么。
他像一個被放入傳送帶的包裹,目的地未知,過程被剝奪了意義,只剩下物理意義上的位移。
八九個小時,足以跨越千山萬水,也足以將一個人從熟悉的世界連根拔起,拋入完全陌生的軌道。
就在這種近乎麻木的停滯感中,車輛的速度似乎微微放緩,然后,平穩地、徹底地停了下來。
引擎熄火,那低沉的**音消失了,車廂內陷入一片突如其來的、更加深邃的寂靜。
陳同志睜開眼,聲音平穩如初,打破了這漫長的沉默:“我們到了。”
所謂的“普特南”總部,并不在任何顯眼的地理位置。
外面,只有連綿不絕的大山,只有上世紀建設的軍工廠的殘骸,云被扭曲,草如同觸手一樣扭動,但最為令人驚奇的,是能在各個樹木間能見到電荷或電流之間的藍色光束。
"這是.....什么?"“上一位信標。”
司機率先打破了那份夜色的沉靜,“麥克斯韋方程和洛倫茲力定律被具象化了。”
李科不停的追問,但陳同志與司機都沒有給出任何解釋,仿佛李科己經在世間不存在了,如同死去的塵埃。
車輛并非停在常規的地面建筑前,而是一個廢棄隧道般的入口,隱沒在山體的陰影中。
換乘的過程如同某種地下儀式的開端。
他們登上一列沒有任何窗戶、內飾極為簡潔的軌道車,車門閉合后,只有輕微的加速感提示著移動。
光線昏暗,只有幾條幽藍色的導引燈帶延伸向未知的前方。
空氣帶著地下特有的陰冷和潮濕,混合著金屬和機油的氣味。
軌道車行駛了大約半小時,期間能感覺到明顯的下降坡度,最終緩緩停穩。
車門滑開,眼前豁然開朗,卻又瞬間被一種更深沉的壓抑所取代。
一個深埋地下的龐大設施,如同蟄伏在地殼深處的巨獸,向李科展露出它冰冷的一角。
首先涌入感官的是那無處不在的、低沉的嗡鳴聲。
它并非刺耳,卻具有極強的穿透力,仿佛源自腳下深處,又彌漫在每一寸空氣里,像是某種超越理解的巨大機械在永不停歇地搏動,又像是……這整個鋼鐵造物本身,就是一具擁有沉重呼吸的活物軀殼。
目光所及,是無窮無盡、似乎沒有盡頭的冰冷金屬走廊。
墻壁、天花板、地面,都是同一種啞光的銀灰色金屬,反射著頂棚均勻卻毫無暖意的白光。
一切可能暴露身份或功能的標識都被徹底抹去,沒有門牌,沒有指示,只有光滑的、連續不斷的金屬表面,如同一個巨大的迷宮,刻意抹去了所有方向感。
沉重的氣壓門間隔出現,它們平滑而厚實,開啟和關閉時發出沉悶的“嗤”聲,如同巨獸一次次吞咽。
每一次開啟,都短暫地露出一角新的、同樣毫無個性的通道或空間,隨即又被隔絕。
陳同志默不作聲地在前面引路,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產生輕微的回響。
李科跟隨著,感覺自己像一顆被投入龐大鋼鐵蟻穴的砂礫,渺小的如同一顆塵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