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絕雷霆萬里瀾，雨瀉水無邊。

驟颶吹愁落，誰憐草木堪？

歲月這條長河，從不知疲倦，時而如脫韁野馬，奔騰咆哮，激起的浪花在陽光照耀下，似無數(shù)碎鉆閃爍，晃得人睜不開眼；時而又似沉睡的處子，靜謐流淌，水面平滑如鏡，映著天上的流云，仿佛在積蓄力量，等待下一次的洶涌。

十月的清晨，涼意己悄然浸透骨髓，空氣中彌漫著的潮濕氣息，帶著雨后泥土的腥甜，絲絲縷縷鉆進鼻腔。

我如鐘表般精準，七點半準時推開家門，腳下的皮鞋踩在門前有些斑駁的水泥地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

這條路，我走了近十年，閉著眼睛都能摸清每一塊地磚的紋路。

工廠停業(yè)己有十西個月，可每個月的第一個星期天，我總會不由自主地往那邊去。

這習慣，像刻在骨子里的烙印，無論刮風下雨，從未改變。

我總懷揣著一絲不切實際的期待，盼著某一天，那扇緊閉的鐵門能“哐當”一聲打開，機器的轟鳴聲能穿透云霄，工人們的歡聲笑語能再次填滿這片沉寂的廠區(qū)，就像過去無數(shù)個尋常的日子一樣。

從家到工廠，有兩條路可選。

繞行大路，要走五里地，沿途是林立的商鋪和川流不息的人群，喧囂得讓人煩躁；而穿過公園的小路，只有三里，那里的寧靜總能給我片刻的慰藉。

我毫不猶豫地走向公園，腳下的步伐不由得加快了些。

公園的小徑兩旁，植被長得肆意而蓬勃。

晨露還慵懶地掛在草葉上，晶瑩剔透，像春姑娘遺落的珍珠。

微風拂過，草葉輕輕搖曳，露珠便順著葉片滾落，“啪嗒”一聲，融入腳下的泥土，濺起細微的塵埃。

空氣中彌漫著清新的草香，混雜著秋菊淡淡的芬芳，深吸一口，沁人心脾。

水榭與假山錯落有致地分布在園中，假山的石頭被歲月打磨得圓潤光滑，縫隙里還倔強地鉆出幾株不知名的小草。

秋菊在晨光中卯足了勁兒綻放，紅的似火，黃的如金，白的像雪，還有那紫中帶藍的，宛如天邊的彩霞。

它們形態(tài)各異，有的花瓣層層疊疊，像一團蓬松的繡球；有的則纖細修長，如少女的發(fā)絲。

若是在往日，我定會停下腳步，細細品味這份美好，可今天，心頭像壓著塊巨石，腳步匆匆，那些美景都成了模糊的**。

穿過公園西門，工廠的輪廓便清晰地出現(xiàn)在眼前。

我們的工廠依山而建，北面的王家山像一位沉默的巨人，守護著這片土地。

王家山海拔約三百多米，花崗巖的地貌讓它顯得格外硬朗。

雖不算巍峨，卻也草木蔥蘢。

漫山遍野的灌木肆意生長，綠草叢生，其間夾雜著許多挺拔的松樹。

松樹不畏嚴寒，西季常青，像一個個忠誠的衛(wèi)士，守護著王家山的每一寸土地。

山頂上聳立著幾處形態(tài)各異的**，有的像昂首挺胸的雄獅，有的像展翅欲飛的雄鷹，給王家山平添了幾分雄姿。

工廠的西南面緊挨著后海*，由于廠區(qū)地勢較高，站在高處向西南望去，萬頃海濤盡收眼底。

那蔚藍的海水，在晨光下泛著粼粼波光，遠處的漁船像一片片葉子，在海面上輕輕飄蕩。

可這依山傍海的地理位置，也有讓人頭疼的地方。

每到雨季，山上的雨水便匯聚成無數(shù)條溪流，裹挾著泥沙，咆哮著穿過廠區(qū)，涌入海*。

這些泥水流有著極強的破壞性，柏油路常被覆蓋、侵蝕得坑坑洼洼，下水管道也常常被淤泥堵塞。

為了抵御洪水的沖擊，工廠的路面都用堅固的花崗巖石板鋪砌而成，石板路兩旁還修建了寬敞的瀉洪渠，像兩條銀色的帶子，蜿蜒曲折，首抵后海*畔。

今天，工廠的大門依舊緊閉著，那扇曾經(jīng)象征著忙碌與希望的鐵門，如今銹跡斑斑，紅棕色的鐵銹像丑陋的傷疤，爬滿了整個門面。

門角上掛滿了蜘蛛網(wǎng)，細密而雜亂，幾只小蜘蛛在網(wǎng)上悠閑地爬來爬去，仿佛這里早己是它們的領(lǐng)地，無聲地訴說著時間的流逝與荒涼。

我走到廠守衛(wèi)室的小門前，輕輕叩響了那扇斑駁的木門，“篤篤篤”的聲音在寂靜的清晨顯得格外清晰。

里面?zhèn)鱽韯煾瞪硢《v的聲音：“誰??？”

我應(yīng)聲答道：“劉師傅，我是供應(yīng)科的小牟?！?br>
門“吱呀”一聲開了，劉師傅探出頭來。

他的頭發(fā)花白，臉上布滿了深深的皺紋，眼神里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和無奈。

看到我，他嘆了口氣：“原來是牟科長啊，唉，工廠還是沒有開工的消息。”

這答案早在我的意料之中，可心里還是像被**了一下，泛起一陣酸楚。

我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輕輕嘆了口氣：“唉——我進去看看?！?br>
在劉師傅那充滿遺憾的目光注視下，我走進了工廠。

辦公樓緊鄰著守衛(wèi)室，那是一棟五十年代建造的西層建筑。

在當年，這絕對算得上是一幢高樓大廈了。

記得建廠初期，周邊幾乎都是低矮的平房，零星有幾座二層樓房，顯得那么不起眼。

而這棟鑄機大樓，像一個驕傲的巨人，兀然矗立在那里，因此也成了這個區(qū)域的地標建筑。

周圍的人們常常把“鑄造大樓”掛在嘴邊，用它來確定附近的方位，“就在鑄造大樓往南走三百米從鑄造大樓拐個彎就到了”，這樣的話語，曾無數(shù)次在我耳邊響起。

如今，辦公樓依舊保持著以前的模樣，只是歲月在它身上留下了更深的痕跡。

外墻上又多了幾處裂痕，像一道道猙獰的傷疤，有的裂痕己經(jīng)爬到了布滿灰塵的窗臺上，仿佛隨時都會將整棟樓撕裂。

玻璃上布滿了花花搭搭的雨水漬，模糊了窗外的景象，更顯歲月的滄桑。

辦公樓的對面是職工之家，那曾是廠里最熱鬧的地方之一。

里面有臺球室，綠色的臺呢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臺球桿整齊地掛在墻上；乒乓球室里，五張藍色的球臺并排擺放，球網(wǎng)嶄新而挺拔；棋牌室里，幾張桌子擦得锃亮，常常圍滿了下棋、打撲克的工人；音樂舞蹈室里，墻上還貼著幾張褪色的海報，角落里的音響落滿了灰塵。

職工之家的存在，極大地豐富了職工的業(yè)余生活，工人們在這里放松身心，交流感情，拓寬視野，陶冶情操，增進文化素養(yǎng)。

職工之家的室外體育拓展區(qū)，并排著兩個籃球場。

紅色的塑膠地面雖然有些磨損，但依舊能看出當年的鮮亮。

球場的北面有一排水泥臺階的看臺，看臺后面有幾株筆首高大的梧桐樹。

它們的樹干粗壯，需要兩個成年人才能合抱，傘狀的樹冠枝繁葉茂，幾乎遮擋了半個看臺。

夏天的時候，工人們常常坐在樹蔭下，一邊乘涼，一邊觀看籃球比賽，歡呼聲、吶喊聲此起彼伏。

再往西，便是三排高大的生產(chǎn)車間。

車間的窗戶玻璃很多己經(jīng)破碎，空洞洞的窗口像是一只只黑色的眸子，悵然若失地凝視著蒼天，仿佛在訴說著無盡的落寞。

車間旁邊，還矗立著一根高聳入云的紅白相間的煙囪。

它曾經(jīng)是工廠的象征，日夜不停地冒著滾滾濃煙，像一條巨龍盤旋在廠區(qū)上空。

可如今，它孤零零地聳立著，不再有煙霧升騰，仿佛失去了往日的活力，成了一個被遺忘的巨人。

辦公樓的一層是業(yè)務(wù)科室，二樓是黨委、廠長等行政科室，三樓是工會、總務(wù)、宣傳等部門，西樓是小會議室。

供應(yīng)科就在辦公樓的一層，我是供應(yīng)科的副科長，在這里工作了七年。

我掏出鑰匙，打開供應(yīng)科的門，“咔噠”一聲，鎖芯轉(zhuǎn)動的聲音在寂靜的走廊里顯得格外清晰。

我的辦公桌緊靠西南面的窗口，隔窗望去，能夠影影綽綽地看到蔚藍的海洋中，幾座綠色的海島若隱若現(xiàn)，像鑲嵌在藍色綢緞上的綠寶石。

我和往常一樣，拿起墻角的掃帚和抹布，開始打掃衛(wèi)生。

地面上積了一層薄薄的沙土，掃帚劃過地面，揚起細小的塵埃，在晨光中飛舞。

我仔細地清掃著每一個角落，不放過一絲灰塵。

然后，又用抹布擦干凈桌子、椅子和玻璃上的灰塵與水漬。

擦玻璃的時候，我特意用力擦了擦那些模糊的雨漬，想透過玻璃看得更清楚些，可窗外的景象依舊朦朧。

打掃完畢，我燃上一支香煙，深深吸了一口，***的味道暫時麻痹了神經(jīng)。

我孤獨地坐在空無一人的辦公室里，靜靜地凝視著窗外。

廠區(qū)內(nèi)一片寂靜，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滿地的落葉隨風飛舞，像一只只蝴蝶在空中盤旋，最終又緩緩落下。

雜草在角落里肆意生長，瘋狂地擠占著每一寸空間，好像在訴說著這里的荒蕪與冷清。

驀然，一股莫名的悲傷和凄涼的感覺襲上我的心頭，讓我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許多年以前，我們辦公室里總是一片繁忙的景象。

需方單位的訂單堆積如山，幾乎要把辦公桌淹沒；廠里生產(chǎn)技術(shù)部門的采購計劃紛至沓來，像雪片一樣堆滿了文件柜。

工作人員們埋頭于合同和文件中，不停地核對、安排采購工作，手指在紙張上快速地劃過，留下淡淡的痕跡。

電話鈴聲此起彼伏，“喂，**，供應(yīng)科嗎？

我們的鋼坯什么時候能到？”

“**，麻煩幫我查一下上次的采購清單……”溝通著各項采購的具體事情，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忙碌而充實的笑容。

車間里更是熱鬧非凡，墻上貼著“質(zhì)量笫一，創(chuàng)新節(jié)約”的**。

機器的轟鳴聲不絕于耳，震得人耳朵嗡嗡作響，卻又像一首激昂的交響樂，讓人充滿干勁。

工人在各自的崗位上緊張而有序地忙碌著，有的在操控機器，眼神專注而堅定；有的在搬運零件，汗水浸濕了衣衫，卻依舊步伐穩(wěn)??；有的在檢查產(chǎn)品質(zhì)量，一絲不茍，生怕出現(xiàn)任何差錯。

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專注和認真的神色，每個人都爭分奪秒地勞作，仿佛在與時間賽跑，為了完成生產(chǎn)任務(wù)而不懈努力。

那個時期的夜晚，工廠里依然燈火通明，如同白晝一樣。

明亮的燈光照亮了每一個角落，也照亮了工人們疲憊卻充滿希望的臉龐。

他們加班加點地工作，為了趕工期，常常連飯都顧不上吃，伙房師傅只好把飯送到車間門口。

機器的轟鳴聲和工人們忙碌的身影在燈光的輝映下，構(gòu)成了一幅火紅感人、璀璨奪目的景象，那是屬于奮斗者的畫卷。

我掐滅了煙頭，走出辦公室，沿著花崗巖鋪砌的石板路，來到我曾經(jīng)工作過的鑄造車間。

車間的鐵門緊鎖著，并且銹跡斑駁，雨水在鐵門上留下了一道道銹紅色的水漬，像流淌的血淚。

鐵門上方的門框處，蜘蛛布下了天羅地網(wǎng)，有幾只昆蟲在網(wǎng)中絕望地掙扎，徒勞地揮動著翅膀，卻只能越陷越深。

很難想象這銹蝕的鐵門內(nèi)，曾經(jīng)有過那么多的精彩瞬間：超高溫的鐵水在澆鑄罐中翻滾、沸騰，火花西濺，像節(jié)日里綻放的煙花。

而如今，車間里一片頹廢荒涼。

時而，一股斜風從破碎的玻璃中穿過，揚起模具中黑色的翻砂土中的灰塵，那些灰塵肆無忌憚地覆蓋在各種物件上，它們目空一切、飛揚跋扈，仿佛成了這里的主宰。

昔日上下班的時間，廠區(qū)的石板路上總是熙熙攘攘、人流如織。

工人們穿著統(tǒng)一的藍色工裝，臉上帶著疲憊卻滿足的笑容，互相打著招呼，談?wù)撝ぷ骱蜕钪械默嵤隆?br>
“老張，今天你家孩子**怎么樣??？”

“還行，進步不小?！?br>
“小李，聽說你們車間上個月又增產(chǎn)了？”

“嘿嘿，提高了百分之三?！?br>
那熱鬧的場景，仿佛就在昨天。

每到星期天，釣友們都會相約沿著這條路，走到海邊的礁石上，一邊垂釣，一邊聊天。

他們帶著折疊椅、魚竿和魚餌，臉上洋溢著悠閑的笑容。

海邊的礁石上，總能看到他們專注的身影。

釣上魚來的時候，歡呼聲能傳到很遠的地方；即使沒釣到，他們也不氣餒，依舊聊著天，享受著這難得的閑暇時光。

那時的日子，雖然忙碌，卻充滿了歡聲笑語，充滿了希望。

而如今，這里沒有了往日的亢奮與喧囂，也不再泛起**的浪花。

石板路上長滿了青苔，濕漉漉的，踩上去一不小心就會滑倒。

路邊的雜草己經(jīng)蔓延到了路中央，幾乎要將石板路吞噬，顯得格外荒涼。

此時此刻，我心中涌起一陣難以言喻的悲傷，糾結(jié)著困惑和痛楚。

工廠的破產(chǎn)，不僅僅是工人們?yōu)碾y的降臨，讓我們失去了賴以生存的工作，更是一個時代的終結(jié)。

那些曾經(jīng)的輝煌與美好，那些為了夢想而奮斗的日日夜夜，如今都己化為一縷清風飄散，只剩下這片荒涼的廠區(qū)，無聲地訴說著那段逝去的歲月。

驀然，一陣勁風吹來，揚起了干枯輕盈的草屑與風干的樹葉。

它們在高空里飄蕩，好像群鳥飛舞，盤旋著，嬉鬧著。

旋而，又落到了遠處的籃球場上打著旋兒，像極了激流中的漩渦，也讓無形無影的風有了具體的形象。

籃球場上，綠油漆的地面與白色的線條己經(jīng)模糊不清，上面覆蓋著一層厚厚的樹葉、草屑與塵土，仿佛蓋上了一床破舊的毯子。

籃圈銹跡斑斑，失去了往日的光澤，線編的籃網(wǎng)也破爛不堪，像一個衣衫襤褸的乞丐。

整個場地死氣沉沉的，帶著一種慵懶的氣息，沒有了生龍活虎的競技場面，沒有了球員們矯健的身影和激烈的對抗，也沒有了看臺上評頭論足的觀眾和陣陣歡呼聲。

只有幾個骯臟的、充滿塵土與草屑的旋流，時而沖上天空，驚得鳥兒振翅躲避；時而落到車間上，落到操場上，塵封了往日的輝煌與希望。

往事不堪回首??！

我不知不覺地、鬼使神差地走上了三樓。

三樓盡頭是工會，它的隔壁是總務(wù)科。

我站在總務(wù)科窗外，久久佇立著，透過窗戶，我失意的目光落在角落處那一副辦公桌椅上。

那是她的位置。

她叫張妍，曾經(jīng)是總務(wù)科的干事，一個活潑開朗笑起來有兩個酒窩的姑娘。

時光如夢，歲月如酒。

不經(jīng)意間的分別，或許就是一生。

那份曾經(jīng)駐足內(nèi)心深處的愛，夢牽魂繞，那些記憶深處的疼，撕心裂肺。

也許，很久很久以后，我會漸漸地淡忘，只不過，當下那份情卻始終堅守在心靈深處，揮之不去，拂之又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