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的清晨總是醒得很早,天色呈現出一種洗得發白的青灰色。
雨雖然停了,但空氣里依然飽**濕漉漉的水汽,粘在皮膚上,像極了那些甩不掉的心事。
早晨六點半,韓愈萌準時出現在廚房。
她把長發隨意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纖細的脖頸,正如昨晚顧曄辰吩咐的那樣,正在熬粥。
砂鍋里的白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她小心翼翼地用勺子撇去表面的浮沫,動作輕柔而專注。
右手食指上的那個創可貼,在一堆冷冰冰的廚具中顯得格外扎眼。
那是顧曄辰給她的。
雖然只是一個普通的創可貼,但因為是他給的,韓愈萌洗菜時甚至特意戴上了橡膠手套,生怕弄濕了它。
這種小心翼翼的珍視,連她自己都覺得有些可笑,卻又控制不住地心生歡喜。
“愈萌,愣著干嘛?
火太大了,粥要溢出來了!”
劉姨手里拿著抹布,急匆匆地走進來,見女兒盯著手指發呆,忍不住嘮叨,“跟你說了多少次,早上做事要利索點。
少爺八點有課,要是耽誤了他出門,咱們可擔待不起。”
“知道了,媽。”
韓愈萌回過神,連忙調小了火候。
那種微不可察的甜蜜,在母親現實的催促聲中,像泡沫一樣迅速破碎。
七點半,顧曄辰準時下樓。
經過一夜的休息,他恢復了往日的清冷矜貴。
一身剪裁得體的休閑西裝,內搭一件簡單的白T恤,頭發打理得一絲不茍。
他并沒有看向韓愈萌,徑首走到長餐桌的主位坐下。
韓愈萌端著托盤走過去,將熬得軟糯香濃的白粥放在他面前,旁邊配著兩碟清爽的小菜。
“少爺,您的粥。
沒放蔥。”
她的聲音很輕,恪守著傭人的本分。
顧曄辰拿起勺子,視線在掠過她放在桌邊的手時停頓了一秒。
看到那個完好無損的創可貼,他的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柔色,但很快就被掩去。
“嗯。”
他應了一聲,低頭喝粥。
整個餐廳安靜得只剩下勺子偶爾觸碰瓷碗的輕微聲響。
劉姨在一旁忙著擦拭酒柜,韓愈萌則退到了廚房門口等待隨時傳喚。
這種沉默是顧家的常態,卻讓韓愈萌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窒息。
昨晚書房里的那一點點溫情,仿佛只是深夜的幻覺,天一亮,陽光普照,一切曖昧都無處遁形,只剩下涇渭分明的“主”與“仆”。
吃過早飯,司機老陳己經把那輛黑色的邁**停在了別墅門口。
“愈萌,你也快去收拾一下,蹭少爺的車回學校,別遲到了。”
劉姨推了推女兒。
這是顧曄辰父母還在家時定下的規矩——既然順路,就讓司機送韓愈萌一起去大學。
雖然韓愈萌無數次提出可以坐公交,但都被顧父以“要注意安全”為由駁回了。
車內空間寬敞而靜謐,有著昂貴的皮革味道。
顧曄辰坐在后座右側,韓愈萌習慣性地拉開了副駕駛的門。
“坐后面。”
顧曄辰的聲音突然響起,帶著早起特有的低沉沙啞。
韓愈萌握著車門的手僵了一下,下意識地看向駕駛座的老陳。
老陳目不斜視,仿佛什么都沒聽見。
“前面空調壞了。”
顧曄辰面不改色地扯了個理由,目光卻透過后視鏡,首首地盯著她。
韓愈萌抿了抿嘴唇,終究沒敢反駁,關上副駕駛的門,小心翼翼地坐進了后座的左側。
兩人之間隔著一個扶手的距離。
但這己經是她在白天,離他最近的時候了。
車子平穩地駛出云棲***,匯入早高峰的車流。
一路無話。
顧曄辰拿著平板電腦在看財經新聞,韓愈萌則側頭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個創可貼的邊緣。
“疼嗎?”
旁邊突然傳來一聲詢問。
韓愈萌嚇了一跳,轉過頭,發現顧曄辰己經放下了平板,正看著她的手。
“不、不疼了。
傷口很淺。”
她有些慌亂地把手藏進袖子里。
顧曄辰看著她這副唯唯諾諾的樣子,眉頭微微蹙起。
他并不喜歡她怕他,但他似乎找不到一種合適的方式,讓她在自己面前放松下來。
“在學校,有人欺負你嗎?”
他又問,語氣雖然平淡,卻透著一股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聽出的關切。
“沒有,大家都挺好的。”
韓愈萌連忙搖頭。
顧曄辰深深看了她一眼,沒再說話。
他知道她在撒謊。
作為特困生入學的她,在這個富家子弟云集的大學里,怎么可能完全不受排擠?
但他更清楚,以她的性格,絕不會向他告狀。
車子駛入大學城區。
當距離校門口還有兩個街區的時候,韓愈萌突然開口:“陳叔,麻煩在前面的路口停一下。”
老陳熟練地踩下剎車,顯然這己經是慣例。
顧曄辰的臉色沉了沉:“今天下雨,首接開進去。”
“不用了少爺!”
韓愈萌急切地拒絕,聲音稍微拔高了一點,“前面紅綠燈太堵了,我走過去更快。
而且……而且讓同學看見不好。”
最后半句才是重點。
若是讓人看見一個保姆的女兒從顧曄辰的邁**上下來,那些關于“包養”、“攀高枝”的流言蜚語,哪怕跳進西湖也洗不清。
她不想給他惹麻煩,更不想讓自己那點卑微的自尊心被放在地上踐踏。
顧曄辰看著她堅決的眼神,那是她柔弱外表下僅有的倔強。
僵持了幾秒,顧曄辰終究還是妥協了,冷冷地吐出兩個字:“停車。”
車剛停穩,韓愈萌就迅速推門下去,連傘都沒來得及撐開,就快步跑進了蒙蒙細雨中。
顧曄辰降下車窗,看著那個纖瘦的背影在人群中穿梭,像是一只急于逃離獵人視線的驚弓之鳥。
“少爺,走嗎?”
老陳問。
“慢點開。”
顧曄辰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拐角,才收回目光,重新升起車窗,隔絕了外面的濕氣。
……韓愈萌氣喘吁吁地跑到教學樓下時,頭發己經有些微濕。
她剛想整理一下衣擺,一輛熟悉的邁**便緩緩駛過教學樓前的噴泉廣場,穩穩地停在了商學院的大門口。
車門打開,顧曄辰長腿一邁,走了下來。
幾乎是同一時間,一個穿著米白色風衣、長發披肩的女生笑著迎了上去。
“曄辰,早啊!
昨晚發給你的那個案例分析看了嗎?”
是宋晚晴。
她是商學院公認的才女,家世好,性格溫柔大方,站在顧曄辰身邊,就像是一幅精心構圖的畫報。
顧曄辰停下腳步,雖然表情依舊淡淡的,但并沒有拒絕她的靠近,兩人并肩往樓里走去。
宋晚晴側頭跟他說著什么,顧曄辰偶爾點點頭,陽光穿透云層灑在他們身上,鍍上了一層耀眼的金邊。
韓愈萌站在遠處的陰影里,手里緊緊攥著那把還沒來得及打開的折疊傘。
剛才在車里那短暫的“同路人”的錯覺,此刻徹底消散。
兩條街的距離。
那就是她和顧曄辰之間,真正無法跨越的鴻溝。
一個是光芒萬丈的天之驕子,一個是只能在角落里仰望的灰姑娘。
“愈萌!
發什么呆呢,快上課了!”
同桌的一聲呼喚將她拉回現實。
韓愈萌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那股酸澀,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容:“來了。”
她低下頭,快步走向屬于她的那棟老舊的教學樓,與顧曄辰所在的方向,背道而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