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朝酒店，水晶燈晃得人眼暈。

“媽，祝您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阿姨，您這身旗袍可真襯您！”

包廂里吵得很，笑聲、奉承話、碗碟磕碰聲混成一團，熏得人腦袋發脹。

任雪坐在主桌邊上，手指**高腳杯細長的腿兒，她目光時不時瞟向門口，那地方空蕩蕩的，像她此刻的心。

都快八點了，沈淵還沒來。

**王翠花穿著一身嶄新的絳紫色旗袍，脖子上掛著小指粗的金鏈子，正紅光滿面地接受著親戚們的吹捧，眼角褶子都笑深了幾分。

可任雪知道，這笑，維持不了多久。

沈淵每遲到一分鐘，**臉上的笑就假一分，她心里的火就往上拱一寸。

“小雪啊，你們家沈淵呢？

這都開席了，他這個當女婿的，人影都不見一個？”

旁邊，二姑嗑著瓜子，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半桌子人聽見。

任雪扯了扯嘴角，沒吭聲，喉嚨里像是堵了團棉花。

“嗨，你指望他？

一個送外賣的，能有什么時間觀念？

怕是又跑到哪個犄角旮旯接單去了吧！”

堂哥任強嗤笑一聲，聲音拔高，“要我說啊小雪，當初你就不該心軟，這種沒出息的男人，留著也是丟我們任家的人！”

王翠花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重重放下筷子，“別提那個窩囊廢！

倒胃口！”

包廂里的氣氛瞬間冷了下來，各種意味不明的目光在任雪身上掃來掃去，帶著憐憫，更多的是看戲的興味。

任雪低下頭，感覺臉上**辣的，仿佛那些目光是一道道鞭子抽在她身上。

就在這時，包廂門“哐當”一聲被推開。

一個人影跌跌撞撞沖了進來，帶進一股夏夜黏膩的熱風。

是沈淵。

他渾身像是剛從水里撈出來，藍色的外賣T恤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精瘦卻狼狽的輪廓，頭發濕漉漉地搭在額前，還在往下滴著汗珠。

他大口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臉上是奔跑后的潮紅。

“對……對不起，媽，****。”

他聲音帶著喘，努力想擠出一個笑，卻因為疲憊顯得格外難看。

整個包廂靜了一瞬。

隨即，爆發出更大的哄笑。

“哎喲喂，這是從哪個水坑里爬出來的？”

“送外賣送到五星級酒店來了？

沈淵，你這業務范圍夠廣的??！”

“看看他那樣子，跟條落水狗似的！”

王翠花“騰”地站起來，臉色鐵青，手指頭差點戳到沈淵鼻子上：“你還知道來？！

你看看現在幾點了？！

我的臉，我們任家的臉，都讓你丟盡了！”

沈淵抹了把臉上的汗和油，喘著粗氣解釋：“媽，對不起，我剛送的那單，客戶是個臨產的孕婦，突然要生了，我……我只好先送她去醫院，這才……放屁！”

王翠花根本不想聽，唾沫星子噴了他一臉，“就你理由多！

天天不是這個有事就是那個有難，你怎么不去當活菩薩？

??？

你自己是個什么玩意兒心里沒數嗎？

一個吃軟飯的廢物，裝什么大尾巴狼！”

任雪猛地抬起頭，看向沈淵。

他站在包廂中間，像個小丑，被所有親戚指著鼻子嘲笑。

他身上的汗味似乎都飄了過來，混合著酒店香薰，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氣息。

她看到他嘴唇動了動，似乎還想說什么，最終卻只是抿緊了，低下了頭。

那一刻，任雪心里最后一點期望也滅了。

又是這樣。

永遠是這副逆來順受的死樣子！

連辯解都不會嗎？

哪怕你大聲吵一句呢？

失望，像冰水一樣澆透了她。

“媽，今天您生日，別為這種人生氣，不值當?！?br>
一個帶著笑意的聲音插了進來。

穿著阿瑪尼最新款休閑裝的趙泰端著酒杯，慢悠悠地站起身。

他是趙氏集團的太子爺，也是王翠花心里最理想的女婿人選。

他走到王翠花身邊，親熱地攬著她的肩膀，目光輕蔑地掃過沈淵。

“伯母，消消氣，為了個底層爬出來的垃圾氣壞身子，多劃不來?！?br>
他說話慢條斯理，卻字字帶毒，“這種人啊，天生就是跪著掙錢的命，您指望他懂規矩？

那不是為難他嘛。”

他晃著酒杯，里面的紅酒像血，“你看他，站都沒個站相，渾身臭汗，怕是連這酒店的地毯都配不上踩?！?br>
哄笑聲更大了。

沈淵攥緊了拳頭，但他依舊低著頭，沒看任何人，只是那背脊挺首了一瞬。

王翠花被趙泰這么一哄，氣順了些，但看到沈淵那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火又冒了上來。

她一把抓起桌上半杯不知道誰喝剩的白酒，幾步沖到沈淵面前。

“愣著干什么？

??？

讓你來是當木樁子的？

還不快給各位長輩賠罪！

敬酒！”

沈淵抬起頭，看了王翠花一眼，那眼神很深，沒什么情緒，卻讓王翠花莫名地心頭一悸。

但這感覺很快被怒火淹沒。

“看什么看？

叫你敬酒！”

沈淵沉默地拿起旁邊空著的酒杯，準備去拿酒瓶。

“用這個！”

王翠花把手里的剩酒塞到他手里，命令道，“給我喝！

喝完，滾出去！

別在這兒臟了我的地方！”

那杯底還有渾濁的唾沫和食物殘渣。

任雪突然握緊了拳頭，她看著沈淵，看著他那張汗涔涔的側臉，看著他微微顫抖的手指。

喝啊，沈淵，喝下去，你就真的連最后一點尊嚴都沒了！

她在心里無聲地吶喊。

沈淵看著那杯酒，沒動。

“叫你喝！

聽見沒有！”

王翠花拔高聲音，尖銳刺耳。

趙泰在一旁涼涼地添火：“伯母讓你喝，是給你臉，沈淵，別給臉不要臉。”

周圍的親戚們也七嘴八舌：“就是，快喝了吧，磨蹭啥？”

“一點眼力見都沒有！”

“廢物就是廢物！”

沈淵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里面一片沉寂。

他慢慢舉起那杯酒，朝著王翠花的方向，像是要喝，又像是要敬。

王翠花臉上露出得意的、**的笑容。

就在那杯口即將碰到他嘴唇的瞬間——“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