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風**的水珠砸在金屬儀器上,發出單調的“嗒、嗒”聲,像某種緩慢倒計時的秒針。
遲默的指尖懸在特制電極片上方,目光掃過診療椅上男人因緊張而緊繃的下頜線,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
“張總,放松。
記憶剝離不是外科手術,你的肌肉越緊張,海馬體的活躍度就越高,精準度會下降0.02個百分點。”
被稱作張總的企業高管喉結滾動了一下,昂貴的定制西裝袖口沾著一點不易察覺的咖啡漬,與這間拆遷房地下室改造的工作室格格不入。
“遲醫生,我都說了,那些片段……能不能徹底抹干凈?
連我自己都不想再記起來。”
他的聲音帶著刻意壓抑的顫抖,視線躲閃著墻上那面邊緣生銹的鏡子。
鏡子里映出的不僅是他蒼白的臉,還有遲默身后架子上那些拼湊起來的二手設備,每一臺都擦得锃亮。
遲默沒接話,將冰涼的電極片貼在張總兩側太陽穴。
電極片連接著一臺主體由舊電腦主機改造的設備,屏幕上跳動著復雜的腦波圖譜,這是他的核心工具,也是他哥哥遲淵留下的唯一念想。
他按下啟動鍵,設備發出輕微的嗡鳴,指尖傳來細微的電流感。
“神經連接建立,腦波穩定。
定位海馬體CA3區,情緒關聯片段鎖定。
找到了,張總,是上周三晚上,麗思卡爾頓酒店的套房,對吧?”
張總的身體猛地一僵,冷汗瞬間浸濕了襯衫領口。
“你……你怎么知道具體時間?”
“你的腦波在這個時間點波動異常劇烈,”遲默指了指屏幕上一道尖銳的峰值,“情緒濃度超過85%,混合著興奮、愧疚和恐懼。
這種強情緒綁定的記憶片段最難剝離,但也最容易定位。”
他頓了頓,從旁邊的消毒盒里取出一支細小的注射器,里面是透明的鎮定劑。
“這只是輔助放松的,不會影響記憶剝離效果,畢竟我是‘修復師’,不是‘破壞者’。”
針頭刺入皮膚的瞬間,張總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
“我老婆要是知道了,公司就完了……我女兒下個月還要出國,不能出任何差錯。”
他的聲音都帶著一絲顫抖。
“所以你花五十萬買一段干凈的記憶。”
遲默的目光始終停留在屏幕上,腦波圖譜逐漸變得平緩。
“但我得提醒你,記憶剝離有副作用,可能會丟失一些關聯碎片,比如那天晚**吃了什么,或者和誰通了電話。
這些都是不可控的。”
“沒關系!
那些都不重要!
只要沒有和那個女人相關的……”他急切的話語突然卡在喉嚨里,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抽搐,眼球向上翻起,嘴角溢出少量白沫。
屏幕瞬間被刺眼的紅光覆蓋,發出刺耳的警報聲。
遲默的反應快得像條件反射,左手迅速按下緊急制動鍵,右手抓起另一支鎮定劑,精準地刺入張總的靜脈。
“別怕,只是記憶在反抗。”
他的聲音依舊冷靜,手指在設備面板上飛快操作,關閉異常波動的神經連接通道。
“你的潛意識在保護這段記憶,哪怕你的意識再想擺脫它。”
半分鐘后,張總的抽搐停止了,癱在診療椅上大口喘氣,臉色比剛才還要蒼白。
“這……這正常嗎?”
“正常,尤其是涉及背叛和利益的記憶,潛意識的防御機制會特別活躍。”
遲默摘下電極片,隨手扔在消毒盤里。
“休息十分鐘,我們再進行第二次嘗試。
這次我會降低剝離速度,精度控制在0.03秒,確保只帶走目標片段。”
他走到角落的飲水機旁,接了一杯涼水遞給張總。
地下室的空氣潮濕陰冷,他的白大褂袖口卻總是干爽的,這是他為數不多的堅持。
無論環境多糟,工作狀態必須保持絕對整潔。
“你應該知道,我這行在灰色地帶,沒有監管,全憑良心。”
“五十萬不是小數目,你為什么不找那些更‘正規’的機構?”
張總喝了口水,情緒穩定了些,苦笑道:“正規機構?
那些所謂的腦科醫院根本不接這種活兒。
我問了好幾個中間人,都說整個城市只有你‘手術刀’敢接,而且做得干凈。”
他頓了頓,好奇地打量著遲默:“聽說你做這行沒多久,手藝卻比老資格還好,是家傳的?”
遲默的眼神暗了一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工作臺邊緣一道淺淺的刻痕。
那是哥哥遲淵當年調試設備時留下的。
“算是吧。
我哥以前是腦科研究所的,這些技術都是他教我的。”
“那你哥現在……失蹤了。
三年前,毫無征兆地消失,只留下一堆實驗數據和這臺破機器。”
他指了指那臺記憶錨點儀,設備的外殼上還貼著一張泛黃的便簽,上面是遲淵潦草的字跡。
“別碰‘搖籃’相關的一切。”
張總識趣地閉上了嘴,不再追問。
十分鐘很快過去,遲默重新啟動設備,這次的過程異常順利。
屏幕上的腦波圖譜平穩如鏡,目標記憶片段像被精準裁剪的膠片,從張總的記憶流中剝離出來,化作一串閃爍的光點,存儲在專用的硬盤里。
“好了。
你可以試著回憶上周三晚上,只會記得自己在公司加班到深夜,其他的都沒了。”
張總愣了幾秒,臉上逐漸露出釋然的笑容:“真的……忘了。
好像那天確實在公司處理報表,忙到凌晨。”
他站起身,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個厚厚的信封,放在工作臺上。
“遲醫生,名不虛傳。
以后有需要,我還找你。”
“最好別再有下次。”
遲默沒去碰那個信封,“記憶是有重量的,剝離一次,就像在靈魂上挖掉一塊。
走的時候把門帶上,外面的鐵鎖逆時針轉三圈。”
張總連連點頭,腳步輕快地離開了工作室,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地下室里重新恢復了安靜,只剩下通風管滴水的聲音。
遲默拿起那個信封,里面是碼得整整齊齊的現金,帶著淡淡的油墨味。
他數出一部分放進抽屜,剩下的都塞進一個專門的鐵盒,那是用來買哥哥線索的資金。
三年來,他靠著哥哥留下的技術做地下記憶修復師,賺的錢幾乎全花在了找線索上。
中間人換了一個又一個,得到的信息卻越來越零碎。
遲淵失蹤前在研究一個叫“搖籃”的項目,和一家神秘機構有關。
失蹤前一周,他曾去過高新區的實驗基地,最后一次出現是在市立圖書館……遲默打開記憶錨點儀的儲物格,里面放著一張泛黃的照片。
照片上的兩個少年勾著肩,笑容燦爛,那是他和遲淵十八歲時的合影。
哥哥比他高半個頭,眼神里總是帶著對未知的好奇,像個永遠不會疲倦的探險家。
“哥,我快撐不下去了。”
他低聲呢喃,“那些線索像斷了線的珠子,我怎么都串不起來。”
就在這時,放在工作臺角落的老式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屏幕上沒有來電顯示,只有一串亂碼般的數字在閃爍。
遲默皺了皺眉,這種匿名電話通常都沒什么好事,要么是麻煩的客戶,要么是找茬的地頭蛇。
他猶豫了兩秒,還是按下了接聽鍵。
電話那頭沒有聲音,只有一陣嘈雜的電流聲,像是信號受到了強烈的干擾。
“喂?
哪位?”
過了足足五秒,一個沙啞得像是砂紙摩擦的聲音才傳了過來,語速緩慢,每個字都透著詭異的寒意。
“遲默……‘手術刀’?”
“我是。
你有什么事?”
遲默的身體瞬間繃緊,手指下意識地握住了旁邊的一把拆信刀,這是他在工作室里唯一的“武器”。
“有筆大生意……”那個聲音頓了頓,電流聲突然變大,掩蓋了他后面的幾個字。
遲默皺著眉“喂”了好幾聲,對方才重新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加模糊。
“……關于‘忘記’……很重要的‘忘記’……什么生意?
具體需求是什么?”
遲默心跳莫名地加快。
他有種奇怪的預感,這個電話可能和哥哥的失蹤有關。
電話那頭的人似乎笑了一下,笑聲像生銹的齒輪在轉動。
“需求……見面再說。
地點你定。”
“我怎么確定你不是**,或者其他麻煩?”
做他們這行,最忌諱的就是和官方扯上關系,一旦被抓,輕則蹲大牢,重則被那些見不得光的勢力滅口。
“你不用確定。”
那個聲音突然變得清晰了一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因為你一定會見我。”
“我知道遲淵……在哪里。”
一句話讓遲默渾身冰涼。
遲默的呼吸瞬間停滯了,手里的拆信刀“哐當”一聲掉在工作臺上。
“你說什么?”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你知道我哥的下落?
你是誰?”
“見面就告訴你。
明天晚上八點,老城區的‘鬼市’入口。
別帶任何人,否則……你永遠都別想知道遲淵的消息。”
“等等!
你還沒說……”電話己經被掛斷了,聽筒里只剩下忙音。
遲默握著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老城區的鬼市他知道,那是個三教九流匯集的地方,白天是廢棄的菜市場,晚上就變成了地下交易的場所。
**、**、非法信息……什么都能買到,也什么都可能發生。
對方顯然對他很了解,知道他的軟肋是遲淵,所以篤定他一定會赴約。
但這會不會是個陷阱?
是那些和“搖籃”有關的人發現了他在找哥哥,故意設下的圈套?
遲默走到窗邊,推開那扇銹跡斑斑的鐵窗。
外面的天空己經黑了,老城區的路燈忽明忽暗,照得街道上的影子扭曲變形。
他想起哥哥失蹤前留下的那句警告:“別碰‘搖籃’相關的一切。”
可現在,他不僅碰了,還一頭扎了進去。
他低頭看了看手機屏幕,那串亂碼般的來電顯示己經消失了,仿佛從未出現過。
但剛才那通電話帶來的震撼還在胸口回蕩。
尤其是那句“我知道遲淵在哪里”,像一根鉤子,死死地勾住了他的心臟。
“不管是陷阱還是機會,我都得去。”
遲默喃喃自語。
他轉身回到工作臺前,將那把拆信刀放進褲兜,又檢查了一遍記憶錨點儀的狀態。
設備運轉正常,屏幕上還殘留著張總的腦波數據。
他打開那個裝現金的鐵盒,數出足夠的錢放進錢包,又將哥哥的照片塞進胸口的口袋。
照片很硬,隔著襯衫硌著皮膚,卻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安心。
通風**的水珠還在往下掉,“嗒、嗒”的聲音在寂靜的地下室里格外清晰。
遲默關掉工作室的燈,只留下記憶錨點儀屏幕上那一點微弱的藍光。
他走到門口,按照慣例將鐵鎖逆時針轉了三圈,然后推開門走進了漆黑的小巷。
巷子里彌漫著潮濕的霉味,墻角有幾只流浪貓被他的腳步聲驚動,“喵”地叫了一聲跑開,消失在垃圾桶后面。
遲默緊了緊口袋里的拆信刀,加快了腳步。
從接到那個匿名電話開始,他的生活可能就要徹底改變了,就像哥哥當年突然失蹤一樣,平靜的表面下,早己是洶涌的暗流。
走到巷口時,他抬頭看了一眼夜空。
天上沒有月亮,只有幾顆星星在厚厚的云層后面閃爍,像一雙雙窺視的眼睛。
遲默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向遠處的公交站臺。
他需要回去好好準備一下,明天晚上的鬼市之約,注定不會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