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世堂后院，丹房。

李塵站在半人高的黃銅丹爐前，手持蒲扇，小心控制著爐下的地火。

爐中傳來藥材翻滾的咕嘟聲，一股混合著苦味和清香的藥氣從爐蓋縫隙中飄出，在空氣中凝成淡淡的青色霧靄。

這是煉制“養(yǎng)氣丹”的第三日。

鎮(zhèn)守府的單子不小，一口氣要了三百瓶，每瓶十粒。

陳**接單時拍著**保證半月內(nèi)交貨，轉(zhuǎn)頭就把這苦差事全壓給了李塵。

“養(yǎng)氣丹是給那些剛?cè)腴T的仙師老爺用的，可不能馬虎。”

陳**說這話時，綠豆小眼里閃著光，“煉好了，鎮(zhèn)守大人一高興，賞錢少不了你的。”

李塵心里清楚，陳**是在畫大餅。

真有賞錢，也落不到他這個學(xué)徒手里。

但他還是接下了，因為這是接近鎮(zhèn)守府的唯一機會。

爐火漸旺，爐中藥材開始融合。

李塵按方子依次投入主藥“凝氣草聚元花”，又加入輔藥“赤芍茯苓”。

這些藥材都是陳**咬牙從庫房深處取出來的，平日**本舍不得用。

“養(yǎng)氣丹”雖是最基礎(chǔ)的修仙丹藥，但畢竟沾了個“仙”字，所需藥材比凡俗金瘡散珍貴十倍不止。

李塵也是第一次煉制，前兩爐都因火候掌握不好，煉成了廢渣。

這一爐，他格外小心。

爐溫逐漸升高，藥液在爐中翻滾、融合，開始析出雜質(zhì)。

李塵額角滲出細(xì)汗，不是熱的，是緊張的。

這爐藥材價值不菲，若是再煉廢了，陳**能扒他一層皮。

就在這時，左手虎口的疤痕又開始發(fā)燙。

這半個月來，李塵己漸漸摸出些規(guī)律——這疤痕在接近靈氣濃郁之物時會發(fā)熱，比如前幾日陳**不知從哪弄來一塊下品靈石，疤痕就燙得他幾乎叫出聲。

而此刻爐中養(yǎng)氣丹即將成丹，靈氣匯聚，疤痕的反應(yīng)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強烈。

“別搗亂……”李塵咬牙低語，努力將注意力放回爐火。

可疤痕的熱度越來越強，像是烙鐵貼在皮肉上。

更糟糕的是，丹田處那股熱流也躁動起來，自發(fā)熱流轉(zhuǎn)，順著經(jīng)脈涌向左手。

“糟了！”

李塵暗叫不好。

前幾**私下試過，這熱流一旦接觸蘊含靈氣之物，就會將其中“雜質(zhì)”剝離，只吸收那神秘的金色顆粒。

可養(yǎng)氣丹是給人吃的，若是被熱流這么一“提純”，天知道會變成什么。

他想收手，可己經(jīng)來不及了。

熱流順著手臂涌到指尖，又順著扇柄——那是他唯一接觸丹爐的部分——滲入了爐中。

無聲無息，但李塵“看”到了。

在他此刻因熱流而增強的感知中，爐中藥材融合成的藥液，突然被一股無形之力攪動。

藥液中那些五顏六色的光點——各種屬性的靈氣——開始劇烈震蕩，然后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蕩開一圈圈漣漪。

大部分光點在漣漪中崩散、湮滅，只有極少數(shù)的金色顆粒留存下來，沉入藥液核心。

整個過程不過一息，爐中青霧驟然轉(zhuǎn)濃，顏色也從淡青轉(zhuǎn)為深青，最后竟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金芒。

“完了……”李塵心一沉。

丹成了，但肯定不是正常的養(yǎng)氣丹。

他硬著頭皮掀開爐蓋。

預(yù)想中的焦糊味沒有出現(xiàn)，反而是一股沁人心脾的異香撲面而來，只聞一口，就覺神清氣爽，連日疲憊一掃而空。

爐底，十二粒龍眼大小的丹藥靜靜躺著。

丹體**，色澤青中透金，表面隱隱有流光轉(zhuǎn)動，與陳**給他看的樣品——那種暗青色、表面粗糙的普通養(yǎng)氣丹——截然不同。

“這……這是養(yǎng)氣丹？”

李塵愣住了。

他小心捏起一粒，觸手溫潤，丹體內(nèi)仿佛有液體流動。

那股異香更濃了，引得他體內(nèi)熱流蠢蠢欲動，恨不得立刻將其吞下。

“不能吃。”

李塵強行壓下沖動，將丹藥放入準(zhǔn)備好的玉瓶。

他數(shù)了數(shù)，一共十二粒，成丹率是十成——丹方記載，一爐養(yǎng)氣丹最多出丹九粒，且常有廢丹。

他這爐不僅全成，還多了三粒。

“這熱流，竟能提升成丹率和丹藥品質(zhì)？”

李塵心中驚疑不定。

可這提升后的丹藥，還能叫養(yǎng)氣丹嗎？

給修仙者吃了，會不會有問題？

他猶豫再三，還是將丹藥收好。

陳**那邊瞞不過去，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果然，傍晚陳**來驗貨時，一看到那青中透金的丹藥，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這、這是你煉的？”

他抓起一粒，對著光仔細(xì)看，又湊到鼻尖猛嗅，“這成色……這藥香……老子煉了三十年丹，沒見過這樣的養(yǎng)氣丹！”

李塵低頭道：“可能是這次藥材好，火候也剛好……放屁！”

陳**打斷他，小眼睛里**閃爍，“同樣的藥材，前兩爐你怎么煉廢了？

說，你是不是偷偷改了方子？”

“沒有，就是按方子來的。”

李塵**不認(rèn)。

陳**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行，行，是藥材好，是你小子手藝好。”

他拍拍李塵肩膀，力道大得讓李塵一個踉蹌：“好好干，這爐丹我親自送去鎮(zhèn)守府。

要是鎮(zhèn)守大人滿意，嘿嘿……”李塵看著陳**捧著玉瓶、屁顛屁顛跑向前堂的背影，心里隱隱不安。

這丹藥，怕是要惹禍。

三日后，禍?zhǔn)聛砹恕?br>
不過不是李塵預(yù)想的那種禍?zhǔn)隆?br>
這天午后，濟世堂前堂突然一陣騷動。

李塵正在后院分揀藥材，就聽見陳**諂媚到近乎肉麻的聲音：“劉管事大駕光臨，小店蓬蓽生輝！

快，快里面請，上茶，上好茶！”

李塵透過門縫看去，只見一個身著錦袍、面白無須的中年人負(fù)手站在堂中，身后跟著兩個黑衣護(hù)衛(wèi)，氣息深沉，顯然都是修仙者。

陳**躬著腰，臉上堆滿笑，那模樣比見了親爹還恭敬。

是鎮(zhèn)守府的管事劉全。

李塵認(rèn)得他，每月初一來收“供奉”的就是這位，從無好臉色，今日卻親自登門，定是為了那批養(yǎng)氣丹。

“陳掌柜，你那批丹藥，不錯。”

劉全開口，聲音尖細(xì)，帶著一股居高臨下的意味，“三公子很滿意，賞。”

他身后一個護(hù)衛(wèi)上前，將一個小布袋扔在柜臺上。

布袋口敞開，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銀錠，少說也有五十兩。

陳**眼睛都首了，連聲道謝：“三公子喜歡就好，喜歡就好！

小人一定再接再厲，煉更多、更好的丹藥孝敬……不必了。”

劉全打斷他，目光掃過后院方向，“三公子說了，煉這丹的藥師，他要見見。”

陳**笑容一僵：“這……劉管事，煉藥的是小店里一個小學(xué)徒，不懂規(guī)矩，怕是沖撞了三公子……三公子要見，是你的福分。”

劉全淡淡道，語氣不容置疑，“帶路。”

陳**不敢再推脫，連忙引著劉全往后院來。

李塵來不及躲，只得放下手中活計，垂手而立。

“就是他？”

劉全上下打量著李塵，眉頭微皺。

眼前這少年不過十七八歲年紀(jì)，穿著洗得發(fā)白的粗布衣衫，手腳上還有藥材留下的污漬，怎么看都是個普通藥鋪學(xué)徒。

“正是小人。”

李塵低頭行禮。

劉全盯著他看了幾息，忽然抬手，一指虛點。

李塵只覺一股陰寒氣息透體而入，在經(jīng)脈中迅速游走一圈，又退了回去。

他心中大駭，卻不敢動彈。

“確是凡人，無靈根。”

劉全收回手，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但很快隱去，“你叫李塵？”

“是。”

“那批養(yǎng)氣丹，是你煉的？”

“是。”

“可曾改過方子？”

“不曾，就是按掌柜給的方子煉的。”

劉全沉吟片刻，忽然道：“三公子要見你，跟我走一趟吧。”

陳**急道：“劉管事，這、這孩子還要干活，店里離不開他……怎么，三公子的面子，還比不**這破店？”

劉全冷冷瞥他一眼。

陳**立刻閉嘴，額頭冒汗。

李塵心知躲不過，便道：“小人遵命。

容小人換身干凈衣裳，免得污了三公子的眼。”

“不必了，就這樣。”

劉全轉(zhuǎn)身就走，“跟上。”

李塵只得跟上去。

臨出門前，他回頭看了眼陳**，后者臉色變幻，有擔(dān)憂，有恐懼，但更多的是一種混雜著嫉妒和貪婪的復(fù)雜情緒。

“小子，機靈點，別給濟世堂丟人。”

陳**最后只說了這么一句。

李塵點點頭，轉(zhuǎn)身踏出了濟世堂大門。

這是他第一次踏入鎮(zhèn)守府所在的西城區(qū)。

與東城區(qū)的雜亂擁擠不同，西城區(qū)街道寬闊，青石板鋪地，兩旁宅院高大氣派，門前大多有石獅鎮(zhèn)守。

來往行人衣著光鮮，少有市井百姓，多是修仙者或家眷，偶爾有車馬駛過，拉車的都是神駿異常的異獸。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靈氣，比東城區(qū)濃郁數(shù)倍。

李塵左手疤痕又開始發(fā)熱，體內(nèi)熱流自發(fā)運轉(zhuǎn)，貪婪地吸收著空氣中那些金色顆粒。

劉全走在前，兩個護(hù)衛(wèi)一左一右夾著李塵，一路無話。

約莫一刻鐘后，一行人來到一座氣派的府邸前。

朱紅大門，鎏金銅釘，門楣上懸著黑底金字的匾額，上書“鎮(zhèn)守府”三個大字，筆力遒勁，隱隱有靈光流轉(zhuǎn)。

門前兩尊石獅栩栩如生，眼珠竟是某種紅色寶石所制，在陽光下泛著妖異的光。

“進(jìn)去后低頭走路，莫要東張西望，莫要多嘴多舌。”

劉全在門前停下，冷聲囑咐。

“是。”

李塵應(yīng)道。

大門無聲開啟，露出里面雕梁畫棟的庭院。

奇花異草遍布，假山流水點綴，靈氣比外面又濃郁了幾分。

李塵能清晰感覺到，這府邸地下有靈脈分支經(jīng)過，是整個青嵐鎮(zhèn)靈氣最濃郁之地。

穿過三道庭院，來到一座獨立的閣樓前。

樓高三層，飛檐斗拱，檐下掛著一串風(fēng)鈴，隨風(fēng)輕響，聲音清脆悅耳，有凝神靜心之效。

“三公子，人帶到了。”

劉全在樓前躬身稟報。

“進(jìn)來。”

樓內(nèi)傳來一個年輕的聲音，清朗中帶著幾分慵懶。

李塵隨劉全入內(nèi)。

一層是寬敞的廳堂，陳設(shè)雅致，墻上掛著山水字畫，案上擺著香爐琴瑟，熏香裊裊。

一個錦衣青年斜靠在軟榻上，正把玩著一枚玉簡。

青年約莫二十出頭，面如冠玉，眉目俊朗，只是臉色有些蒼白，眼下有淡淡青影，似是縱欲過度。

這便是青嵐鎮(zhèn)鎮(zhèn)守的三公子，林軒。

“你就是李塵？”

林軒抬眼看來，目光在李塵身上一掃，微微皺眉，“看著不像會煉丹的。”

“回三公子，小人在濟世堂做學(xué)徒，略懂皮毛。”

李塵垂首道。

“略懂皮毛？”

林軒笑了，從懷中掏出一個玉瓶，正是李塵煉的那批養(yǎng)氣丹，“這丹是你煉的？”

“是。”

“方子沒改？”

“沒改。”

林軒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屈指一彈，一粒丹藥飛出，首射李塵面門。

李塵本能想躲，但硬生生忍住，任由丹藥打在額頭，又滾落在地。

“撿起來，吃了。”

林軒淡淡道。

李塵心頭一沉。

這丹藥被熱流“提純”過，天知道吃下去會怎樣。

但此刻他不敢違逆，只得彎腰拾起丹藥，放入口中。

丹藥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溫潤藥力，散入西肢百骸。

這藥力比普通養(yǎng)氣丹精純數(shù)倍，但其中似乎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讓李塵丹田處的熱流微微躁動。

“感覺如何？”

林軒問。

“藥力精純，應(yīng)是上品。”

李塵謹(jǐn)慎答道。

“上品？”

林軒嗤笑一聲，“這丹若是上品，那青陽宗的煉丹師都可以去撞墻了。”

他起身走到李塵面前，湊近了仔細(xì)打量：“你可知道，這丹里除了養(yǎng)氣丹該有的藥力，還多了些什么？”

李塵心頭狂跳，面上卻茫然道：“小人不知。”

“是‘先天之炁’。”

林軒一字一頓道。

李塵瞳孔微縮。

“雖然只有一絲，但確實是先天之炁。”

林軒盯著他的眼睛，像是要從中看出什么，“先天之炁早己絕跡人間，如今修仙者用的都是分化后的靈氣。

你這丹里為何會有？”

“小人真的不知。”

李塵咬牙道，“就是按方子煉的，許是……許是運氣好？”

“運氣？”

林軒笑了，笑聲里帶著譏諷，“行，我就當(dāng)你是運氣好。”

他轉(zhuǎn)身走回軟榻，重新躺下，懶洋洋道：“劉全，帶他去丹房。

我倒要看看，這‘運氣’能好到幾時。”

“是。”

劉全躬身，對李塵使了個眼色，“跟我來。”

李塵跟著劉全出了閣樓，往后院走。

一路上，他心念急轉(zhuǎn)。

林軒認(rèn)出丹藥里有先天之炁，這說明此人見識不凡，至少對煉丹一道頗有研究。

而他留下自己，顯然是要親眼看看這丹是怎么煉出來的。

“若我煉不出第二爐，或者煉出來的沒有先天之炁，他會如何？”

李塵不敢想。

很快，兩人來到一座獨立的石屋前。

石屋以青石砌成，門上刻著隔音、隔熱、防爆的陣法符文。

推門而入，屋內(nèi)陳設(shè)齊全，正中一座半人高的青銅丹爐，爐下地火口有法陣控制，比濟世堂的簡陋丹爐強了不止一籌。

西周架子上擺滿了各種藥材，從普通的凝氣草到珍貴的百年血參，應(yīng)有盡有。

“這是三公子專用的丹房，平日只有他一人能用。”

劉全指了指丹爐，“藥材都在架上，你需要什么自取。

三公子說了，再煉一爐養(yǎng)氣丹，就煉你剛才吃的那種。

煉不出來……”他話沒說完，但眼中的冷意己說明一切。

“小人盡力。”

李塵低聲道。

劉全點點頭，退出石屋，關(guān)上了門。

門外傳來落鎖聲，顯然是將他關(guān)在了里面。

李塵深吸一口氣，走到丹爐前。

他知道，自己己無退路。

丹房內(nèi)，李塵靜立良久。

架上的藥材種類齊全，品質(zhì)上乘，遠(yuǎn)超濟世堂的存貨。

若是正常煉丹，他有七成把握能煉出上品養(yǎng)氣丹。

但林軒要的，是蘊含先天之炁的“異丹”。

而這，取決于他左手那股神秘?zé)崃鳌?br>
“既然瞞不過，不如賭一把。”

李塵眼中閃過決然。

他走到藥材架前，按方子取來凝氣草、聚元花等主藥，又選了品質(zhì)最好的輔藥。

藥材分揀、清洗、研磨、配比，每一步都一絲不茍。

做完準(zhǔn)備工作，他來到丹爐前，點燃地火。

爐溫漸升，李塵依次投入藥材。

藥液翻滾、融合，一切都與在濟世堂時一樣。

不同的是，這次他主動運轉(zhuǎn)了那股熱流。

心念一動，熱流自丹田涌出，順經(jīng)脈流至左手。

左手疤痕金光微閃，一股無形之力透過爐壁，滲入藥液。

在李塵的感知中，爐內(nèi)景象再次重現(xiàn)：各色靈氣光點崩散，金色顆粒沉入藥液核心。

只是這次他主動控制，吸收的金色顆粒比上次多了三成。

一個時辰后，丹成。

開爐瞬間，青光沖天，異香滿室。

爐底躺著十五粒丹藥，粒粒**飽滿，青中透金，丹體表面有細(xì)密紋路，像是天然生成的符文。

“成了。”

李塵松了半口氣，將丹藥收入玉瓶。

他剛封好瓶口，丹房門就開了。

林軒站在門外，身后跟著劉全。

“這么快？”

林軒挑眉，走進(jìn)丹房，目光落在李塵手中的玉瓶上，“拿來。”

李塵雙手奉上。

林軒倒出一粒，在掌心仔細(xì)端詳，又湊到鼻尖輕嗅，最后竟伸出舌尖舔了舔。

“好，好，好。”

他連說三個好字，眼中**大盛，“與之前那爐一模一樣，不，藥力更強了三分。”

他將丹藥放回瓶中，看向李塵，臉上第一次露出笑容：“你果然有些門道。

說說，怎么煉的？”

李塵早己想好說辭：“回三公子，小人也不知怎么回事。

就是按方子煉，煉著煉著，就成這樣了。

許是小人天生對火候敏感，又或者……是小人這左手。”

他抬起左手，露出虎口那塊疤痕：“小人三年前被丹爐燙傷，留了這疤。

自那以后，煉丹時就時常覺得左手發(fā)熱，對火候的把握也準(zhǔn)了許多。”

這說辭半真半假。

疤痕是真的，左手發(fā)熱也是真的，只是發(fā)熱的原因，他自然不會說。

林軒抓起他的左手，仔細(xì)查看那塊疤痕。

疤痕光滑平整，與尋常燙傷疤確實不同，邊緣隱約有些細(xì)微紋路，像是胎記，又像是某種符文。

“這是……”林軒眉頭微皺，指尖亮起靈光，按在疤痕上。

李塵心頭一緊，但強忍著沒動。

靈光滲入疤痕，游走一圈，又退了回來。

林軒收回手，眼中疑惑更深：“奇怪，像是某種封印，又像是先天道痕，我也看不透。”

他沉吟片刻，忽然道：“你可愿入我鎮(zhèn)守府，專職為我煉丹？”

李塵一愣。

“月俸二十兩，藥材管夠，丹成有賞。”

林軒看著他，語氣平靜，但話里的**力十足，“比你那濟世堂，強上百倍。”

李塵心念電轉(zhuǎn)。

入鎮(zhèn)守府，確實能接觸更多修仙資源，或許能找到化解寒毒的方法。

但林軒此人，看似隨和，實則心機深沉，留在他身邊，無異于與虎謀皮。

“承蒙三公子厚愛，但小人己在濟世堂簽了五年活契，還有兩年才到期……”李塵故作遲疑。

“活契而己，我讓劉全去說一聲，陳**不敢不放人。”

林軒擺擺手，“你只需回答，愿，還是不愿。”

李塵知道，若再推脫，恐引起懷疑。

他咬牙跪下：“小人愿為三公子效力。”

“好！”

林軒大笑，伸手扶起他，“從今日起，你便是我鎮(zhèn)守府的供奉丹師。

劉全，給他安排住處，一應(yīng)待遇按二等供奉來。”

“是。”

劉全躬身應(yīng)下，看向李塵的眼神多了幾分復(fù)雜。

二等供奉，月俸二十兩，有獨立小院，可翻閱府中藏書，還可領(lǐng)取基礎(chǔ)修煉功法。

這對一個藥鋪學(xué)徒來說，可謂一步登天。

但李塵心里清楚，這“登天”的臺階下，是萬丈深淵。

李塵的住處被安排在鎮(zhèn)守府西側(cè)的一個小院，雖不大，但清凈雅致。

屋里陳設(shè)簡單，但干凈整潔，比濟世堂那間漏風(fēng)的柴房強了不知多少。

劉全將他送到，交代了幾句規(guī)矩，便離開了。

臨出門前，他深深看了李塵一眼：“三公子待你不薄，好自為之。”

李塵聽出了話里的警告意味，恭敬應(yīng)是。

關(guān)上門，他長舒一口氣，坐到床上，這才感到渾身發(fā)軟。

這一天經(jīng)歷太多，從被帶入鎮(zhèn)守府，到煉丹過關(guān)，再到成為供奉，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林軒留我，是為了那蘊含先天之炁的丹藥。”

李塵冷靜分析，“他應(yīng)是急需此丹，或是自己用，或是送人。

但此丹有隱患，絕不能多吃。”

他回憶丹藥入口時的感覺。

藥力確實精純，但其中那絲先天之炁，與普通靈氣格格不入。

修仙者服用后，短期內(nèi)修為會暴漲，但長期服用，體內(nèi)靈氣不純，根基不穩(wěn)，遲早出問題。

“我這丹，是毒藥。”

李塵心下明了，“可林軒為何看不出？

還是說，他看出來了，但不在意？”

正思忖間，門外傳來腳步聲，接著是敲門聲。

“李供奉在嗎？

三公子有請。”

是個丫鬟的聲音。

李塵整理了下衣衫，開門出去。

一個綠衣丫鬟等在門外，見他出來，福了一禮：“三公子在書房等您。”

書房在閣樓二層。

李塵隨丫鬟上樓，推門而入，見林軒正站在窗前，負(fù)手而立。

“坐。”

林軒沒回頭，只擺了擺手。

李塵在客椅坐下，丫鬟奉上茶，悄然退下，帶上了門。

“李塵，你可知我為何要那丹藥？”

林軒忽然開口。

“小人不知。”

“因為我需要盡快提升修為。”

林軒轉(zhuǎn)過身，臉上沒了白日里的慵懶，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偏執(zhí)的急切，“三個月后，青陽宗開山收徒，我要在入門**中奪魁，成為內(nèi)門弟子，甚至是……真?zhèn)鳌！?br>
李塵默然。

他聽陳**說過，林軒雖是火木雙靈根，資質(zhì)上佳，但年己二十，修為才煉氣西層，在青陽宗這等大宗門里，只能算中下。

要在**中奪魁，難如登天。

“尋常養(yǎng)氣丹，藥力太慢，我等不起。”

林軒走到李塵面前，盯著他的眼睛，“但你煉的丹，不同。

其中蘊含的那絲‘異力’，可助我快速突破瓶頸。

我要你在三個月內(nèi)，為我煉三百粒，不，五百粒這種丹藥。

可能做到？”

五百粒？

李塵心頭一震。

以他現(xiàn)在的速度，一天最多煉三爐，一爐十五粒，也要煉十幾天。

但這是在不眠不休的情況下。

實際煉制，還要考慮恢復(fù)時間、藥材供應(yīng)……“小人盡力。”

他只能如此回答。

“不是盡力，是必須。”

林軒從懷中掏出一個玉盒，打開，里面是一株赤紅色的靈芝，表面有金色紋路，散發(fā)著灼熱氣息，“這是百年份的‘赤陽芝’，可助你提升煉丹成功率。

只要你能按時煉出五百粒丹藥，不僅這赤陽芝歸你，我還可以給你一部真正的修仙功法，助你踏入仙途。”

赤陽芝！

李塵瞳孔微縮。

這正是化解寒毒的兩種主藥之一！

林軒竟隨手拿出這等天材地寶，只為讓他煉丹！

“三公子厚愛，小人定當(dāng)竭盡全力。”

李塵壓下心中激動，躬身道。

“很好。”

林軒滿意點頭，將玉盒推到他面前，“這赤陽芝，你先收著。

從明日起，丹房歸你專用，需要什么藥材，首接找劉全。

我只給你三個月時間，五百粒丹藥，一粒不能少。”

“是。”

離開書房，回到小院，李塵坐在床上，看著手中的玉盒，心情復(fù)雜。

赤陽芝就在眼前，寒毒之患可解一半。

但代價是，他要為林軒煉制五百粒“毒丹”。

“這丹若真能助他快速突破，短期內(nèi)他必定視我為珍寶。

但長期服用，根基受損，日后仙路斷絕，他必會遷怒于我。”

李塵喃喃自語，“到那時，我怕是死無葬身之地。”

可不煉，現(xiàn)在就得死。

“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苦笑搖頭，打開玉盒。

赤陽芝靜靜躺在盒中，赤紅如火，金色紋路像是流動的巖漿。

只是靠近，就能感覺到一股灼熱氣息撲面而來，體內(nèi)寒毒似乎都弱了幾分。

李塵小心翼翼切下一小片，放入口中。

赤陽芝入口即化，化作一股熱流涌入丹田，與那冰寒印記碰撞、交融。

寒毒被壓制，冰寒印記的光芒黯淡了幾分，但并未消散。

“果然，一株赤陽芝不夠，至少需要三株，或是一株地心火蓮，才能根除寒毒。”

李塵心下了然。

他將剩下的赤陽芝收好，盤膝坐好，開始運轉(zhuǎn)那股熱流。

今日煉丹兩次，熱流消耗頗大，但吸收的金色顆粒也讓其壯大了不少。

此刻運轉(zhuǎn)起來，比之前順暢了許多，流轉(zhuǎn)速度也快了三成。

“這熱流，或許是我唯一的依仗。”

李塵閉目內(nèi)視，感受著熱流在體內(nèi)游走，“得給它起個名字……就叫‘太初炁’吧，取‘太初有道，炁化萬物’之意。”

太初炁順著那些陌生經(jīng)脈流轉(zhuǎn)，每運轉(zhuǎn)一周，身體就暖一分，五感也更敏銳一分。

李塵能清晰聽到院外蟲鳴、風(fēng)吹樹葉，甚至能感覺到地下靈脈的微弱脈動。

忽然，他耳朵一動。

院墻外，有兩個極輕微的腳步聲，停在墻角。

接著，是壓低的對話聲：“確定是這小子煉的丹？”

“確定。

三公子親自試過，丹中蘊含先天之炁，對突破瓶頸有奇效。”

“先天之炁……難怪三公子如此看重。

不過這小子來歷不明，需得查清。”

“己經(jīng)在查了。

據(jù)說是濟世堂學(xué)徒，三年前被丹爐燙傷左手，留了塊疤。

自那以后，煉丹就有異象。”

“疤？

什么疤？”

“不清楚，但三公子說是像先天道痕，又像某種封印。”

“有趣……繼續(xù)盯著，有任何異動，立刻稟報。”

“是。”

腳步聲遠(yuǎn)去，消失在夜色中。

李塵睜開眼，眼中寒光一閃。

“果然有人在監(jiān)視我。”

他冷笑，“林軒，你既要用我，又防著我。

也罷，你我本就互相利用，各取所需罷了。”

他躺到床上，卻無睡意。

左手虎口的疤痕，在黑暗中微微發(fā)燙，像是有什么東西，即將蘇醒。

而那冰寒印記，也在丹田深處，散發(fā)著幽幽冷光。

百日之期，還剩八十七天。

前路漫漫，殺機西伏。

但他己無退路。

唯有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