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三天，青石板路被泡得發(fā)潮，巷尾的老樓墻皮大塊剝落，露出里面暗**的磚體，像老人皸裂的皮膚。

林默背著半舊的雙肩包站在302室門口，指尖摩挲著銹跡斑斑的門鎖，金屬的涼意順著指尖蔓延，混著雨絲的濕冷，讓他打了個寒顫。

三天前，遠在外地的姑姑突然打來電話，說獨居的爺爺突發(fā)腦溢血，送醫(yī)后雖脫離危險，卻失了言語能力，需要人長期照料。

姑姑家境拮據(jù)，又要照顧年幼的孩子，實在抽不開身，便把這個擔(dān)子推給了剛畢業(yè)半年、在城里勉強立足的林默。

林默沒多想便答應(yīng)了，一來是爺爺從小疼他，二來他也確實不忍心讓半身不遂的老人獨自留在老巷。

掏出姑姑寄來的鑰匙，**鎖孔時卡得厲害，林默擰了好幾下，才聽見“咔噠”一聲輕響，門軸轉(zhuǎn)動時發(fā)出刺耳的摩擦聲，像是積攢了許久的委屈終于得以宣泄。

屋內(nèi)彌漫著一股潮濕的霉味，混雜著淡淡的藥味，光線昏暗得厲害，即使是白天，也得借著窗外透進來的雨光才能勉強看清陳設(shè)。

客廳里的舊沙發(fā)蒙著一層灰，扶手處的布料己經(jīng)磨破，露出里面發(fā)黃的棉絮。

茶幾上擺著一個掉漆的搪瓷杯，杯底還殘留著半杯早己干涸的茶水，旁邊散落著幾張皺巴巴的藥盒說明書。

墻上掛著一幅褪色的全家福，照片里的爺爺精神矍鑠，抱著年幼的林默笑得眉眼彎彎，如今卻只能躺在醫(yī)院的病床上，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林默嘆了口氣，放下背包開始收拾。

他打開臥室門，里面的陳設(shè)更簡單，一張舊木床，一個掉漆的衣柜，書桌上擺著幾本翻得卷邊的老書，書頁泛黃，字跡卻依舊清晰。

收拾到床頭柜時，他摸到一個冰涼的鐵盒，打開一看，里面裝著一沓沓用橡皮筋捆好的零錢，大多是一元、五角的硬幣，還有幾張皺巴巴的紙幣，最底下壓著一張泛黃的存折，上面的余額少得可憐，僅夠維持爺爺幾個月的基本開銷。

林默鼻尖一酸，眼眶瞬間紅了。

爺爺一輩子省吃儉用，年輕時在工廠做工，落下一身病根，退休后靠著微薄的養(yǎng)老金度日，卻總在他放假回家時，變著法子給她塞零花錢，說讓他在城里吃好點，別委屈自己。

如今老人病倒了，手里卻只攢下這么點錢，林默心里又酸又疼，暗下決心一定要好好照顧爺爺，讓他安度晚年。

收拾完屋子，雨己經(jīng)停了，天邊泛起一抹淡淡的霞光。

林默鎖好門，往醫(yī)院走去。

老巷里很安靜，偶爾能聽見幾聲鳥鳴，路過巷口的小賣部時，老板娘王嬸探出頭來，笑著問他：“你是老林家的孫子吧？

剛回來？”

林默點頭，禮貌地應(yīng)了一聲：“王嬸好，我爺爺住院了，我回來照顧他。”

王嬸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嘆了口氣說：“唉，老林這一輩子不容易，前陣子還看見他拄著拐杖在巷里散步，怎么突然就病倒了。

你也不容易，剛畢業(yè)就攤上這事兒。”

說著，她從柜臺里拿出一瓶礦泉水，塞進林默手里，“拿著吧，路上喝，別渴著。”

林默推辭了幾句，最終還是收下了，說了聲謝謝便匆匆離開。

他能看出王嬸眼里的真誠，心里泛起一絲暖意，在這陌生又熟悉的老巷里，總算感受到了一點人情味。

醫(yī)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刺鼻又冰冷。

爺爺躺在病床上，眼睛半睜著，看見林默進來，渾濁的眼里泛起一絲光亮，嘴唇動了動，卻沒能說出一句話，只能伸出顫抖的手，緊緊攥住林默的手腕。

林默握住爺爺?shù)氖郑讣饽芮逦馗惺艿嚼先耸稚系陌櫦y和粗糙的觸感，心里一陣難受。

他坐在床邊，輕聲說：“爺爺，我回來了，以后我來照顧你，你放心，會好起來的。”

爺爺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眼角滑下兩行渾濁的淚水，順著臉頰落在枕頭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林默拿出紙巾，小心翼翼地幫爺爺擦去眼淚，心里暗暗告訴自己，無論再難，都不能放棄。

接下來的日子，林默每天往返于醫(yī)院和老巷之間，白天在醫(yī)院照顧爺爺，喂飯、擦身、**，晚上回到老巷的家里，收拾屋子，準(zhǔn)備第二天需要的東西。

日子過得忙碌又枯燥，卻很充實。

只是隨著時間的推移，爺爺?shù)尼t(yī)藥費越來越多，林默剛畢業(yè)不久，工作還沒穩(wěn)定，手里的積蓄很快就見了底，這讓他漸漸陷入了困境。

這天晚上，林默從醫(yī)院回來，剛走到巷口，就看見王嬸的小賣部還亮著燈。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

王嬸見他進來，笑著問：“回來了？

吃飯了嗎？”

林默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窘迫：“還沒，王嬸，我想跟你打聽個事兒，附近有沒有兼職可以做啊？”

王嬸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嘆了口氣說：“你是缺錢給你爺爺治病吧？

附近倒是有幾個小工廠招臨時工，就是活兒累，工資也不高，你剛畢業(yè)，能扛得住嗎？”

林默連忙點頭：“能扛住，只要能賺錢就行。”

王嬸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個地址和****：“這是巷口那家玩具廠的地址，他們招夜班臨時工，晚上七點到凌晨三點，一個月三千塊，你要是愿意，明天可以過去看看。”

林默接過紙條，心里滿是感激，連忙說：“謝謝王嬸，太謝謝你了。”

“謝啥，都是街坊鄰居，互相幫忙是應(yīng)該的。”

王嬸笑著說，“你要是晚上沒時間做飯，就來我這兒吃，別客氣。”

林默推辭了幾句，心里卻暖烘烘的。

他知道王嬸家境也不算富裕，小賣部的生意也一般，卻愿意這么幫他，這份情誼，他記在了心里。

從第二天開始，林默便開啟了連軸轉(zhuǎn)的生活。

白天在醫(yī)院照顧爺爺，下午六點多從醫(yī)院出來，匆匆吃點東西，就往玩具廠趕，凌晨三點下班，回到家睡三個多小時，又得起床去醫(yī)院。

日子過得很累，每天都睡眠不足，眼睛里布滿了***，整個人也瘦了一圈，卻從來沒抱怨過一句。

玩具廠的活兒確實很累，車間里噪音很大，空氣也不好，每天要重復(fù)同樣的動作，組裝玩具零件。

剛開始的時候，林默很不適應(yīng)，手指經(jīng)常被零件劃破，胳膊也酸痛得抬不起來，晚上下班回到家，倒在床上就能睡著。

可一想到病床上的爺爺，他就渾身充滿了力氣，再苦再累也能扛過去。

這天晚上，林默正在車間里干活，突然接到了醫(yī)院的電話，護士說爺爺病情有點不穩(wěn)定，讓他趕緊過去一趟。

林默心里一緊，連忙跟組長請假，顧不上換衣服，就往醫(yī)院跑。

路上，他心里忐忑不安，生怕爺爺出什么事，眼淚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轉(zhuǎn)。

趕到醫(yī)院時，爺爺己經(jīng)被推進了搶救室，門口的紅燈亮得刺眼。

林默坐在搶救室門口的長椅上，雙手緊緊攥著拳頭，指尖泛白，心里滿是自責(zé)。

他覺得是自己沒照顧好爺爺，要是自己能多陪在爺爺身邊，或許就不會發(fā)生這樣的事了。

搶救室的燈亮了很久，林默在外面坐了很久，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

首到凌晨五點多，搶救室的門才打開，醫(y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對林默說：“病人暫時脫離危險了，但情況還是不太好，后續(xù)需要進一步治療，費用也會更高，你要有心理準(zhǔn)備。”

林默連忙點頭，聲音有些沙啞：“醫(yī)生，只要能治好我爺爺，多少錢我都愿意花，麻煩你一定要救救他。”

醫(yī)生嘆了口氣，說：“我們會盡力的，你去**一下繳費手續(xù)吧。”

林默拿著繳費單，看著上面的數(shù)字，心里一陣絕望。

這幾天的醫(yī)藥費己經(jīng)花光了他所有的積蓄，玩具廠的工資還沒發(fā)，他實在不知道該去哪里湊錢了。

他在醫(yī)院的走廊里徘徊了很久，腦子里一片混亂，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響了，是姑姑打來的。

林默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電話。

姑姑的聲音帶著一絲不耐煩：“小默，你爺爺怎么樣了？

醫(yī)藥費夠不夠啊？

我這邊實在沒辦法，孩子要上學(xué)，家里還要開支，我真的拿不出錢了。”

林默心里一涼，原本還抱有一絲希望，現(xiàn)在徹底破滅了。

他強忍著心里的委屈，說：“姑姑，我知道你不容易，醫(yī)藥費的事我來想辦法，你不用操心了。”

掛了電話，林默靠在墻上，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

他覺得自己好無助，明明己經(jīng)很努力了，卻還是撐不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該去哪里湊錢，也不知道爺爺?shù)牟∧懿荒苤魏茫恢肋@樣的日子還要持續(xù)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