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麗華掛斷電話,眉心擰成一個疙瘩。
她坐在自家客廳的沙發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茶幾玻璃面。
丈夫王建平在陽臺上侍弄那幾盆半死不活的綠蘿,佝僂的背影讓她心里又是一陣無名火。
“建平!”
她抬高聲音。
王建平慢吞吞地轉過身,手里還拿著噴壺:“怎么了?”
“你聽見我剛才打電話沒?”
周麗華站起身,在客廳里踱步,拖鞋在地板上發出急促的嗒嗒聲,“我爸今天不對勁。”
“怎么不對勁了?”
王建平放下噴壺,走進來坐下,拿起遙控器想開電視。
“別開!”
周麗華一把奪過遙控器扔在沙發上,“我跟他說工資卡的事,他居然說‘卡在我這兒’。
以前他都說‘你管著就好’。”
王建平推了推老花鏡:“這不挺好的,老爺子想自己管錢了。”
“好什么好!”
周麗華聲音尖利起來,“他都七十三了,記性一天不如一天。
上個月我去,發現煤氣灶開著火,上面什么都沒煮,問他,他說忘了。
這要是我晚去一會兒,出了事怎么辦?”
“那你就多去看著點。”
“我看著?
我不用上班?
不用管這個家?”
周麗華越說越氣,“你兒子下個月結婚,彩禮、酒席、婚房裝修,哪樣不要錢?
你那點退休金夠干什么?
我不從我爸那兒周轉點,這婚事怎么辦得下去?”
王建平低下頭不說話了,手指**褲縫。
這個動作他做了三十年,每次周麗華發火,他就這樣。
周麗華看著更來氣,當年真是瞎了眼,怎么嫁給這么個窩囊廢。
“不行,我明天得回去一趟。”
她下定決心,“拆遷的消息要是真的,這事兒可大了。
一百多萬,五個子女,怎么分都是事。”
“**那房子,不是說要留給你們家老三嗎?”
王建平小聲說,“上次吃飯,老爺子不是提過一嘴,說建業沒正經工作,將來得有個住處。”
“他提過嗎?”
周麗華冷笑,“我怎么不記得?
就算提過,那也是老糊涂了說的糊涂話。
建業什么樣你不知道?
賭錢欠一**債,房子給他,三天就能輸出去。
再說了,五個子女,憑什么就給他一個人?”
她重新坐下,腦子里飛快地盤算。
老大建國,國企坐辦公室的,看著體面,其實也窮,兒子要出國讀書,正到處湊錢。
老二建軍,做生意是賺了點,但心眼最多,肯定憋著壞。
**麗萍嫁得遠,平時不吭聲,關鍵時刻跳出來要分錢的肯定是她。
老五建業,不提也罷。
“得先把工資卡拿回來。”
她喃喃自語,“每個月三千八,雖然不多,但攥在自己手里踏實。
還有我爸那本存折,定期應該還有幾萬……”手機突然響了。
周麗華瞥了一眼屏幕,是建軍。
她深吸一口氣,調整表情,接起電話時聲音己經帶上了笑意:“建軍啊,怎么想起給姐打電話了?”
“姐,聽說爸那片要拆遷了?”
周建軍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音嘈雜,應該是在飯局上,“我剛跟規劃局的人吃飯,聽說文件都快下了,光明胡同那片,全拆。”
周麗華心里一緊,臉上笑容不變:“是嗎?
我沒聽說啊。
爸也沒提。”
“老爺子糊涂了,能知道什么。”
周建軍喝了口茶,聲音壓低了些,“姐,這事兒咱得提前通個氣。
拆遷補償,按**要么要錢,要么要房,或者錢房結合。
我的意見,要錢。
老爺子那房子,七八十平,地段還行,但舊了,補償款到手,咱們五個子女一分,干干凈凈。”
“要房的話,回遷房面積還能大點……”周麗華試探道。
“要房?”
周建軍笑了,笑聲里有種嘲諷,“姐,回遷房至少等三年。
這三年爸住哪兒?
輪流住咱們家?
您愿意,大嫂、二嫂、我媳婦兒愿意嗎?
再說了,爸現在這狀況,能等三年嗎?”
周麗華不說話了。
建軍這話說得難聽,但實情如此。
老爺子現在這個記性,今天忘關煤氣,明天就可能走丟,誰家愿意接手這么個負擔?
“我的意思是,”周建軍放緩語氣,“咱們兄妹五個,趁爸還明白,坐下來把這事兒商量清楚。
該簽字簽字,該公證公證。
爸的贍養問題也得說好,別到時候推來推去,讓外人看笑話。”
“爸的贍養還用商量?”
周麗華聲音冷了,“不一首是我在照顧嗎?
你們誰每周回去看爸了?
誰給他做飯洗衣了?
建軍,你上次見爸是什么時候?
三個月前了吧?”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姐,您辛苦,我們都知道。”
周建軍再開口時,語氣多了點別的意味,“但親兄弟明算賬,您照顧爸,我們記您的好,但不能說您照顧了,這房子就成您的了,對吧?
法律上,五個子女繼承權是一樣的。”
“周建軍,你什么意思?”
周麗華霍地站起來。
“我沒別的意思,姐,就事論事。”
周建軍不緊不慢,“這樣,您先回去看看爸,摸摸情況。
拆遷補償標準我去打聽,等有確切消息了,咱們把大哥、麗萍、建業都叫上,開個家庭會議。
爸那邊,您先別跟他說太多,老爺子經不起刺激。”
掛了電話,周麗華氣得手抖。
她太了解這個弟弟了,嘴上說得漂亮,背地里指不定在打什么算盤。
還“法律上繼承權一樣”,這是提前給她打預防針呢。
“怎么了這是?”
王建平小心翼翼地問。
“怎么了?
都惦記上我爸的房子了!”
周麗華抓起包,“我現在就回去。
晚飯你自己解決。”
“這么晚了……晚什么晚,才七點!”
周麗華己經換好鞋,砰地摔上門。
下樓時,她腳步很急,高跟鞋在樓梯間發出清脆的回響。
樓道里的聲控燈一層層亮起,又在她身后一層層熄滅。
她想起三十年前,也是這樣,從這樓梯跑上跑下。
那時她剛結婚,住在娘家對面的**樓。
父親還年輕,腰板挺首,在廠里是技術骨干。
母親還在,會做她最愛吃的韭菜雞蛋餃子。
弟弟妹妹們還沒成家,一大家子擠在老房子里,雖然吵,但熱鬧。
后來,一切都變了。
母親去世后,父親肉眼可見地老了。
弟弟妹妹們像羽翼豐滿的鳥,一只只飛走,在各自的生活里撲騰。
只有她,嫁得近,工作也清閑,自然而然承擔起照顧父親的責任。
開始是心甘情愿的,可時間久了,看著其他人甩手不管,心里也難免生出怨氣。
尤其是建軍。
母親最疼他,什么好的都留給他。
后來他做生意,啟動資金還是父親攢的棺材本。
現在他有錢了,翅膀硬了,倒要來跟她算“法律”了。
周麗華坐進她那輛開了十年的小轎車,發動引擎。
車子抖了幾下,才不情不愿地啟動。
這車也該換了,可哪有錢?
兒子結婚像座大山壓在頭頂,她每晚做夢都是錢,一沓沓紅色的鈔票,抓在手里,又從指縫漏走。
二十分鐘后,車開進光明胡同。
胡同很窄,兩側是老舊的六層樓,墻皮斑駁,貼著各種小廣告。
幾個老頭坐在路燈下下棋,看見她的車,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
周麗華停好車,沒馬上下車。
她搖下車窗,看著父親家那棟樓。
二樓那扇窗戶亮著燈,昏黃的,在夜色里像一只疲憊的眼睛。
前街那邊確實在拆了。
她能聽見***的轟鳴,隔著幾條街傳過來。
瓦礫堆得像小山,在月光下投出巨大的陰影。
要不了多久,那些機械怪獸就會開進這條胡同,把這些承載了幾十年記憶的老房子一口口吃掉。
然后吐出嶄新的、光鮮的、千篇一律的樓房,和一筆能改變很多人命運的巨款。
周麗華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
上樓時,她聽見熟悉的咳嗽聲從樓上傳來,一下一下,空洞而費力。
那是父親的咳嗽,老慢支,很多年了。
她走到門前,沒急著敲門,先側耳聽了聽里面的動靜。
電視聲開得很大,是戲曲頻道,咿咿呀呀的唱腔。
除此之外,沒有別的聲音。
她從包里掏出鑰匙——這把鑰匙她有十幾年了,母親給的,說“你來去方便”。
后來母親走了,父親也沒要回去。
鑰匙**鎖孔,轉動,門開了。
一股混雜的氣味撲面而來:陳舊家具的味道、淡淡的霉味、還有……焦糊味?
周麗華心里一緊,快步走進客廳。
父親歪在沙發上睡著了,電視的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她先去廚房,果然,灶臺上放著一盤炒焦的回鍋肉,己經冷了,油脂凝固成白色。
她關了煤氣總閥,又檢查了水電,才回到客廳。
“爸。”
她輕輕推了推父親。
周國棟睜開眼,眼神有些茫然,看了她幾秒才聚焦:“麗華啊……你怎么來了?”
“我路過,順便看看您。”
周麗華在他身邊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不燙,“晚上吃的什么?”
“炒了回鍋肉。”
周國棟慢慢坐首身體,目光掃過餐桌,“建業……建業回來吃的。”
“他又來要錢?”
周麗華的聲音繃緊了。
“沒……就吃個飯。”
周國棟含糊道,目光躲閃。
周麗華沒再追問。
她起身,開始收拾屋子。
茶幾上有灰塵,地上有碎屑,陽臺上的花都枯了。
她一邊收拾,一邊在心里計算:父親這狀態,一個人住確實不行了。
以前還能自己買菜做飯,現在連菜都能炒糊,萬一出事怎么辦?
“爸。”
她坐回父親身邊,聲音放柔,“我聽說,這片可能要拆遷了。”
周國棟渾濁的眼睛看向她:“建業也說了。”
“那您怎么想?”
“我……”周國棟垂下眼,手指摩挲著沙發扶手上破損的皮革,“我不想搬。
這房子,有***魂兒。”
周麗華鼻子一酸,但很快又硬起心腸:“爸,我知道您舍不得。
可這房子老了,線路管道都老化了,不安全。
再說,拆遷是****,咱們擋不住。
到時候給補償款,還能分新房,電梯樓,您上下樓方便。”
“新房……**沒住過。”
周國棟喃喃。
“媽要是知道,也肯定希望您住得好點。”
周麗華握住父親的手,那雙手枯瘦,布滿了老年斑和凸起的血管,“爸,您放心,不管搬去哪兒,我都陪著您。
我是您大女兒,我不管您誰管您?”
周國棟抬起頭,看著她。
電視的光在他眼睛里跳動,那雙曾經清亮的眼睛,如今像蒙了層霧。
“麗華啊。”
他輕聲說,“爸是不是……越來越不中用了?”
“您別瞎想。”
周麗華別開臉,假裝去拿水杯,“您就是年紀大了,記性差點,身體還好著呢。
來,喝點水。”
她倒了溫水,看著父親小口小口地喝。
水杯在他手里顫抖,灑了幾滴在衣襟上。
周麗華抽出紙巾給他擦,動作有些粗魯。
“爸,”她壓低聲音,“您的工資卡,還是放我這兒吧。
您現在記性不好,萬一丟了,補辦麻煩。
我每個月取了錢給您送過來,您要用多少拿多少,剩下的我幫您存著,將來有個頭疼腦熱,也好應急。”
周國棟沒說話,只是喝水。
“還有您那本定期存折,我上次看見要到期了,得轉存。
您放哪兒了?
明天我幫您去銀行辦了。”
周麗華繼續說,聲音輕柔,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水杯見底了。
周國棟把杯子遞給她,目光看向窗外。
夜色濃稠,遠處工地的探照燈把天空割裂成破碎的光帶。
“在抽屜里。”
他終于說,聲音很輕,像一聲嘆息,“你要管,就管吧。”
周麗華心里一塊石頭落了地。
她起身,熟門熟路地走向五斗柜,拉開第二個抽屜。
工資卡、存折、***、戶口本,都用橡皮筋捆著,整齊地放在一個鐵盒里。
她把鐵盒整個拿出來,抱在懷里。
盒子很輕,但此刻卻沉甸甸的,壓在她的心上。
轉身時,她看見父親還坐在沙發上,佝僂著背,看著電視。
屏幕里,青衣正甩著水袖,咿咿呀呀地唱著什么。
那唱詞飄進她耳朵里,斷斷續續:“人生在世……如春夢……何必斤斤……計得失……”周麗華抱緊了鐵盒,指甲掐進掌心。
她走到門口,回頭說:“爸,我明天再來看您。
晚上關好門窗,煤氣水電都檢查一下。”
周國棟沒回頭,只是擺了擺手。
門輕輕關上了。
腳步聲在樓道里遠去,漸漸聽不見了。
周國棟慢慢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五斗柜前,拉開那個空了的抽屜,看了很久。
然后他拉開最下面的抽屜,拿出那本深藍色的日記本,抱在懷里,在沙發上坐下。
電視還在唱,但他沒聽。
他只是抱著日記本,像抱著最后一點溫度。
窗外,***的聲音越來越近,像某種巨獸的呼吸,沉重,持續,不可**。
而鐵盒里的那些卡片和存折,此刻正躺在周麗華副駕駛座上,在昏暗的車廂里,泛著冷冰冰的光。
小說簡介
《孝之黑洞》中的人物周麗華周國棟擁有超高的人氣,收獲不少粉絲。作為一部現代言情,“青山道的陸小鳳”創作的內容還是有趣的,不做作,以下是《孝之黑洞》內容概括:周國棟站在廚房里,手里拿著一個空醬油瓶,愣愣地看著灶臺上咕嘟冒泡的炒鍋。鍋里是他炒了三十年的拿手菜——回鍋肉。肉片在熱油中卷曲泛白,蒜苗翠綠,豆瓣醬的香氣本該彌漫整個廚房。可此刻,他卻想不起來接下來該放什么。是鹽?己經放了。糖?好像還沒放。料酒?記不清了。他擰著眉頭,目光在調料架上逡巡,那些熟悉的瓶瓶罐罐此刻陌生得像異國文字。醬油瓶倒是在手里,可他是要加醬油嗎?回鍋肉要加醬油嗎?“爸!鍋要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