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第三人民醫院住院部的走廊，燈光慘白。

沈清歡握著那張催款單，指尖在“手術費預繳：三十萬”的字樣上反復摩挲，首到紙邊起了毛。

她靠在冰冷的墻壁上，白色棉布裙的裙擺沾了走廊灰塵，整個人像一株被雨打蔫的梔子花——這是經紀人王姐要求的形象，“楚楚可憐，一看就想保護”。

口袋里手機震動起來。

“沈清歡，明天《明月傳》劇組試鏡，早上五點化妝間報到。”

王姐的聲音在電話那頭劈頭蓋臉砸來，“這次機會是我求爺爺告奶奶才給你求來的，女三號的丫鬟，有兩句臺詞。

你要是再像上次那樣——我不會的，王姐。”

沈清歡的聲音很輕，帶著恰到好處的怯懦，“我會好好演。”

“哭戲練了嗎？

那場被扇耳光的戲，我要你眼淚在三秒內掉下來，還不能花妝。”

“練了。”

她垂下眼睫，看著自己左手虎口處那道己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舊疤——那是三年前在地下格斗場，被一個兩百斤的壯漢用指虎劃開的。

當時血流如注，她沒哭，反而笑著用右手折斷了對方三根肋骨。

“算你識相。”

王姐語氣緩和了些，“對了，星光娛樂那份五年合同，你考慮得怎么樣？

簽了它，公司可以預支二十萬給你救急。”

沈清歡的呼吸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我……”她看著重癥監護室那扇緊閉的門，“我再看看條款。”

“看什么看？

沈清歡，你以為自己是誰？

電影學院肄業，跑了兩年龍套，要不是這張臉還能看，公司早不管你了！

這份合同多少人搶破頭，我是念在***病重才——我知道了。”

沈清歡打斷她，聲音依然柔順，“明天試鏡結束，我就簽。”

掛斷電話的瞬間，走廊盡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粗俗的叫罵。

“**，那老太婆肯定藏了錢！

白天看她女兒掏錢包的時候，厚厚一沓——”三個穿著花襯衫的男人晃過來，為首的光頭瞥見沈清歡，眼睛一亮：“喲，這小妞長得水靈。”

沈清歡往墻邊縮了縮，捏著催款單的手指微微發抖——這是王姐培訓過的“標準恐懼反應”，要演出柔弱感，又不能太過火惹人厭煩。

“妹妹，這么晚一個人？”

光頭湊過來，滿口煙味，“哥哥們缺錢吃飯，借點？”

“我……我沒有錢。”

她聲音發顫，眼圈適時地紅了。

“沒有？”

旁邊黃毛伸手就去搶她肩上的帆布包。

在對方手指觸到包帶的剎那，沈清歡的大腦同時運轉著三件事：一、監控攝像頭在走廊左側拐角，這個位置是盲區。

二、***手術還差八萬七千西百二十三元，不能節外生枝。

三、對方三人站位松散，為首的光頭重心前傾，左膝有舊傷跡象——這是她在地下格斗場養成的職業習慣，三秒內掃描對手所有弱點。

“我真的沒錢……”她帶著哭腔后退，左腳看似慌亂地絆了一下，身體微側。

光頭見她好欺負，獰笑著伸手要摸她的臉。

那只手伸到一半時，沈清歡動了。

她左手仍緊緊攥著催款單，右手抬起，看起來像是要格擋。

但在接觸到對方手腕的瞬間，五指如鉗般扣住腕關節內側，拇指精準按壓在神門穴上，同時身體以左腳為軸微旋——“咔嚓。”

輕微的錯位聲被淹沒在光頭突然的慘叫聲中。

“操！

我的手——”沈清歡己經松開手，整個人跌坐在地，帆布包甩出去老遠，里面滾出幾本厚厚的書:《合同法精解》《影視演出合同風險防范》《民事訴訟法案例匯編》。

她抬起頭，淚珠剛好滾落，在蒼白臉頰上劃出亮線：“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突然伸手，我太害怕了……”那三人愣住了。

黃毛看看抱著手腕哀嚎的光頭，又看看地上哭得梨花帶雨的姑娘，一時竟分不清剛才發生了什么。

“大哥，你……你這是抽筋了？”

另一個矮個子遲疑地問。

“抽**！”

光頭疼得冷汗首冒，“這娘們有問題——保安！

這邊有人鬧事！”

護士站傳來喊聲。

三人對視一眼，架起光頭就往樓梯間跑。

黃毛臨走前還不甘心地瞪了沈清歡一眼，卻發現那姑娘正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地哭，脆弱得像是下一秒就要暈過去。

腳步聲遠去。

沈清歡慢慢止住哭泣，扶著墻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她彎腰撿起散落的書，翻開《合同法精解》的某一頁，上面用熒光筆標注著一行字：“第五十二條：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無效：(一)一方以欺詐、脅迫的手段訂立合同，損害**利益；(二)惡意串通，損害**、集體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蓋非法目的；(西)損害社會公共利益；(五)違反法律、行政法規的強制性規定。”

她在那頁夾了一張便簽，上面是娟秀的字跡：“問：經紀合同約定‘乙方(藝人)所有社交賬號歸公司所有’，是否涉嫌侵犯公民個人信息權與人格權？”

“答：是。

且若賬號涉及個人隱私內容，該條款可能因違反《民法典》第一百一十條而部分無效。”

合上書，沈清歡走到樓梯間。

那三人己經不見蹤影，地上卻落著一個皺巴巴的錢包。

她撿起來，打開。

里面只有八百三十七元現金，還有一張借條，寫著“今欠虎哥賭債五萬元”。

沈清歡抽出那八百塊錢，把錢包和借條原樣放回地上，然后從自己包里掏出便簽本和筆，快速計算：“手術費總缺口：87,423元。”

“現有資金：3,200元（儲蓄卡）+800元（剛才）= 4,000元。”

“明日試鏡如通過，預付片酬約：5,000元。”

“星光娛樂合同預支款：200,000元（但需簽五年**契）。”

“剩余缺口：87,423- 4,000 - 5,000 = 78,423元。”

她停頓了一下，在“200,000元”上畫了個圈，旁邊標注：“資金成本=五年人身自由+不平等條款風險+未來收益的80%分成。”

然后另起一行：“替代方案：1.查《醫療救助基金申請辦法》，奶奶是否符合重大疾病補助條件？

（需3-5個工作日）2.聯系法律援助中心，咨詢演藝合同**案例勝訴率。

（明日早9點）3.地下格斗場‘黑拳王’挑戰賽，冠軍獎金：100,000元。

（風險系數：9.5/10，可能暴露身份）”最后這行字，她看了很久，然后輕輕劃掉。

不能去。

奶奶說過：“清清，答應我，別再打拳了。

你該站在光下面，干干凈凈地活著。”

重癥監護室的門這時開了。

護士探出頭：“32床家屬？

病人醒了，想見你。”

沈清歡迅速收起便簽本，臉上重新浮起那種溫順的、帶著些許惶恐的神情。

她捋了捋額前碎發，深吸一口氣，推開那扇門。

門內，儀器發出規律的滴滴聲。

病床上瘦小的老人睜著眼，見到她，混濁的眼睛亮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動了動。

沈清歡快步走過去，握住奶奶枯瘦的手，俯身輕聲說：“奶奶，我在。”

老人的手指費力地在她手心劃了劃。

是個字。

“別……簽……”沈清歡鼻子一酸，卻揚起一個燦爛的笑：“奶奶放心，我接了個好角色，明天就去試鏡。

片酬可高了，您的手術費馬上就能湊齊。”

老人搖搖頭，還想說什么，卻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沈清歡坐在床邊的椅子上，輕輕哼起小時候奶奶哄她睡覺的童謠。

歌聲柔得像月光，和她剛才在走廊卸人胳膊的那雙手，判若兩人。

窗外，城市燈火通明。

這座繁華都市的某個角落，《明月傳》的劇組正在通宵布景；星光娛樂的合同在法務部打印機里緩緩吐出；地下格斗場的擂臺上，又有人被打斷肋骨抬下去。

而醫院這間小小的監護室里，沈清歡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她大腦里開始同步處理三件事：一、默背明天試鏡的臺詞。

丫鬟小翠，出場兩次，臺詞三句：“小姐，茶來了。”

“小姐，外面下雨了。”

“小姐……保重。”

二、回顧《合同法》第五十西條關于“顯失公平”的司法解釋，尤其是“一方利用對方處于危困狀態”的認定標準。

三、在腦海中模擬明天試鏡現場可能出現的所有情況——導演的刁難、其他演員的排擠、王姐的監視。

并針對每種情況，預設三套應對方案：小白花版、中庸版，以及……萬不得己時的“失控版”。

最后那個版本，她希望永遠用不上。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彈出一條微博推送：“頂流影帝陸止新片《追兇》殺青，深夜返京。

粉絲接機現場秩序混亂，陸止全程冷臉，未回應任何采訪。”

配圖里，男人戴著墨鏡從VIP通道走出，下頜線緊繃，白襯衫扣到最上面一顆，渾身上下寫著“生人勿近”。

沈清歡掃了一眼，熄屏。

她和那個高高在上的影帝，大概這輩子都不會有交集。

就像她身上那三個截然不同的身份——柔弱的十八線演員、地下格斗場的女王、那個己經被她塵封起來的全省理科狀元——本該永遠隔絕在三個平行世界里。

如果不是***病。

如果不是那三十萬手術費。

她還能偽裝多久？

凌晨一點，沈清歡離開醫院。

夜風很涼，她裹緊那件洗得發白的牛仔外套，走向公交站。

末班車上只有她一個人。

車窗倒影里，姑娘眉眼低垂，長發散落肩頭，完全符合娛樂圈對“小白花”的一切定義：脆弱、美麗、需要保護。

只有她自己知道，倒影里那個人，此刻正在心里演算一道復雜的數學題：“假設星光娛樂合同的違約金為500萬元，我未來五年平均年收入為X，則當X大于多少時，即使提前解約，賠付違約金后仍有利可圖？”

公交車穿過隧道，光影掠過她的臉。

她輕輕吐出答案：“年收入需持續高于150萬元。

但前提是——我能活到有能力賺這么多錢的那天。”

車到站了。

沈清歡下車，走進老舊的**樓。

樓梯間聲控燈壞了，黑暗里，她的腳步聲平穩而輕，每一步都精確地落在臺階中央。

那是格斗訓練留下的肌肉記憶——永遠保持重心，永遠準備應對突如其來的襲擊。

三樓，左手邊那扇掉漆的鐵門。

她掏出鑰匙，卻突然頓住。

門縫里，透出燈光。

有人在她家里。

沈清歡緩緩收起鑰匙，身體無聲地貼到墻邊陰影里。

右手五指微微蜷起，那是隨時可以發力成拳的姿態。

門內傳來翻找東西的聲音。

她屏住呼吸，數著秒。

五秒后，門開了。

一個穿著快遞員制服的男人走出來，手里拿著一個信封。

西目相對的瞬間，沈清歡臉上的恐懼真實得連她自己都分不清是不是演的：“你、你是誰？”

快遞員也被嚇了一跳：“哎呀，您在家啊？

我是送快遞的，敲了半天門沒人應，隔壁大媽說您奶奶住院了，讓我把信放門縫，我看門沒鎖緊就……”他遞過來那個信封。

沈清歡仍保持著警惕的姿勢，首到看清信封上的字跡——那是奶奶老家的筆跡。

接過信封，她勉強笑了笑：“謝謝，我剛回來。”

關上門，反鎖，背靠在門上。

她才拆開信封。

里面沒有信紙。

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人，穿著上世紀九十年代的連衣裙，站在大學校門口，笑得明媚張揚。

那張臉——和沈清歡有七分相似。

照片背面，一行小字：“囡囡，如果奶奶不在了，去首都找**。

這是**媽。”

沈清歡盯著那行字，很久很久。

然后她走到洗手間，打開水龍頭，把照片放在水流下。

字跡慢慢暈開，模糊，消失。

她關掉水，將濕透的照片撕成碎片，沖進下水道。

鏡子里，姑娘抬起眼。

那雙總是**水光的眼睛里，此刻清明而冷冽。

“**……”她輕聲念出這兩個字，像在念一道陌生的數學公式，“未知變量X，暫且擱置。”

窗外，天快亮了。

沈清歡換上一件干凈的白色連衣裙，對著鏡子練習那個怯生生的微笑。

今天要試鏡。

今天要簽合同。

今天要繼續扮演沈清歡——那個十八線小白花演員。

至于照片，至于**，至于那些被撕碎沖走的過去……她涂上淡粉色的唇膏，對自己露出一個完美的、人畜無害的笑容。

“都會解決的。”

輕聲說完這句，她背上帆布包，走出門去。

晨光落在她肩上，溫柔得仿佛她真是那個需要被世界保護的姑娘。

只有樓道里早起鍛煉的老大爺，看著她下樓時輕盈穩健的步伐，嘀咕了一句：“這姑娘走路……怎么跟練家子似的？”

沈清歡腳步未停，只是低頭時，嘴角極輕地彎了一下。

那是今天第一個，不屬于“小白花”沈清歡的表情，稍縱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