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還沒亮，尖銳的銅鑼聲就把所有雜役從床上趕了起來。

姜平睜開眼，后背的傷口經過一夜結了一層薄痂，一動就扯著疼。

他忍著痛楚起身，和其他人一樣快速穿上那身粗糙的灰布衫——這是雜役的“制服”，也是他們血汗的烙印。

“快點！

磨蹭什么呢！”

門外傳來粗魯的呵斥，是負責這片雜役區的王管事。

姜平從記憶里知道，王管事煉氣三層修為，在外門弟子中算是墊底，但在雜役面前就是天。

他最大的愛好就是克扣雜役那點微薄的靈石，然后去山下的坊市換酒喝。

院子里，三十幾個雜役己經排成了松散的隊伍。

王管事挺著肚子，手里拿著本名冊，瞇著眼睛一個個掃過去。

“今天丹房要清理三號爐的爐渣，需要五個人。”

王管事開口，聲音像是砂紙摩擦，“清理爐渣，每人多給半塊靈石。

誰想去？”

隊伍里一陣輕微的騷動。

清理丹爐爐渣是最苦最危險的活之一。

爐渣中殘留著未散盡的丹火毒氣，吸多了輕則頭暈目眩，重則經脈受損。

半塊靈石，是用命換的。

但隊伍里還是舉起幾只手。

包括趙鐵柱。

姜平看了他一眼。

趙鐵柱低著頭，手舉得很低，像是不愿被人看見。

“你、你、你……還有你。”

王管事隨手點了西個人，最后目光落在姜平身上，嘴角咧開一個不懷好意的笑，“姜平，你也去。

昨天剛挨了打，今天就多干點活，活動活動筋骨。”

人群里傳來幾聲壓抑的竊笑。

是王二狗和他的跟班。

姜平沒說話，只是默默出列。

王管事似乎很滿意他的順從，又交代了幾句其他活計，便揮揮手：“散了吧，該干嘛干嘛去。”

去丹房的路上，五個人沉默地走著。

除了姜平、趙鐵柱，還有三個年紀稍大的雜役，都是滿臉愁苦。

其中一個叫老吳的，己經連續咳了好幾天。

“老吳，你這樣子還去清爐渣？”

另一個雜役低聲說。

老吳苦笑：“沒辦法，家里婆娘病了，等著靈石抓藥呢。”

丹房坐落在山腰一處獨立院落，離雜役區有半個時辰的路。

越靠近，空氣中那股混合著焦糊和藥草的味道就越濃。

等走到丹房門口時，連姜平都感到一陣輕微的暈眩——這是低濃度靈氣和丹毒混合的效果。

負責交接的是一個面容枯槁的外門弟子，姓陳。

他看都沒看幾人，只是指了指角落堆積如山的鐵鏟和麻袋：“三號爐在里間，午時前清完。

爐渣裝袋，搬到后山廢料場。”

頓了頓，他又補充一句：“屏住呼吸，爐渣有毒。

死了殘了，宗門概不負責。”

說完就轉身進了里間，留下五人面對那座小山般的工具。

工作開始了。

三號丹爐有兩人高，通體黝黑，爐口還散發著余溫。

爐底堆積著厚厚一層灰白色爐渣，有些地方還泛著暗紅色的微光。

剛一靠近，一股刺鼻的氣味就沖得人眼淚首流。

姜平學著其他人的樣子，用破布捂住口鼻，拿起鐵鏟開始鏟渣。

爐渣很重，一鏟下去，手臂就酸了。

更要命的是，哪怕屏住呼吸，那股氣味還是無孔不入，很快就讓人頭暈眼花。

“咳咳咳……”老吳咳得最厲害，幾乎首不起腰。

趙鐵柱走過去，幫他拍背：“吳叔，你去外面透透氣，你的那份我幫你干。”

“那怎么行……”老吳搖頭。

“沒事，我還年輕。”

趙鐵柱說著，搶過老吳的鐵鏟，一個人干起了兩個人的活。

姜平默默看著。

他沒有逞強去幫忙，而是放慢了速度，仔細觀察著周圍的環境，也觀察著這些人。

一個時辰過去，爐渣才清理了不到三分之一。

每個人都汗流浹背，臉上沾滿黑灰，只有眼睛還露在外面，像是一群礦工。

休息的時候，五個人癱坐在丹房外的石階上。

老吳咳得撕心裂肺，另一個雜役拿出水囊給大家分水——水是渾濁的井水，帶著土腥味。

“這日子，什么時候是個頭啊。”

一個雜役喃喃道。

趙鐵柱悶頭喝水，沒說話。

姜平擦了把汗，忽然開口：“陳師兄剛才說，清理爐渣死了殘了，宗門概不負責。”

眾人一愣，看向他。

“但宗門宗規里，明明寫著‘弟子勞作，若有傷亡，當酌情撫恤’。”

姜平繼續說。

這是他從原身記憶里翻出來的，原身剛入宗門時，曾抱著那本薄薄的《外門規條》讀過無數遍，幻想有朝一日能成為真正的弟子。

“規條？”

老吳苦笑，“那是給外門弟子看的，咱們這些雜役，連‘弟子’都算不上。”

“就是，”另一個雜役接口，“咱們的命，不值錢。”

“為什么？”

姜平問。

這個問題太簡單，又太奇怪，幾人都愣住了。

“什么為什么？”

趙鐵柱抬起頭。

“為什么我們的命不值錢？”

姜平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因為我們沒有靈根？

因為我們是凡人？

可青云宗的山門是我們修的，靈田是我們種的，丹藥是我們采的藥草煉的，就連這丹房的每一塊磚，都是我們搬上來的。

沒有我們，這座山就是一座死山。”

他頓了頓，聲音平靜但清晰：“我們的勞動創造了這里的一切，可我們得到的，卻連維持生存都不夠。

老吳你要用命換半塊靈石給妻子抓藥，鐵柱你要一個人干兩個人的活，我們所有人每天干六個時辰，卻只能吃最差的糧食，住最破的房子。

而外門弟子呢？

他們每天修煉、聽課，偶爾完成一些輕松的宗門任務，就能拿到幾十甚至上百塊靈石，住著有聚靈陣的洞府。”

“這公平嗎？”

石階上一片死寂。

只有老吳壓抑的咳嗽聲，和遠處山風吹過樹林的沙沙聲。

許久，一個雜役低聲說：“可……可他們有靈根啊。

能修煉，將來能成仙……靈根是天生的。”

姜平說，“天生有靈根，就可以不勞而獲？

就可以剝削沒有靈根的人？

如果我們認命，說‘這是天定的’，那這世道就永遠不會變。

今天是我們在這里清爐渣，明天是我們的孩子，后天是我們孩子的孩子。”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我不是說，我們明天就能掀翻這一切。

但至少，我們得先想明白一件事：我們不是天生就該被踩在泥里的。

我們的勞動有價值，我們的命有價值。

誰不承認這一點，誰就是在搶我們的東西，喝我們的血。”

說完，他轉身走回丹房，繼續拿起鐵鏟。

留下西個人坐在石階上，表情各異。

老吳的咳嗽停了，他怔怔地看著丹房門口。

趙鐵柱攥緊了手里的水囊，指節發白。

另外兩人對視一眼，眼中有什么東西在閃爍。

那天剩下的時間里，沒人再說話。

但氣氛不一樣了。

下午，當五人拖著裝滿爐渣的麻袋往后山廢料場走時，老吳忽然低聲問姜平：“小姜，你……你剛才說的那些，是從哪兒聽來的？”

“自己想的。”

姜平說，“躺在床上疼得睡不著的時候，就想這些。”

“想這些……有什么用呢？”

另一個雜役問，聲音里有一絲茫然，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不知道。”

姜平誠實地說，“但不想，就永遠不會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