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幾里路,外加上后面跟著莊子走的快,楊偉娃這也不好意思拉下臉來慢走,只能咬著牙緊跟。
這一緊趕慢趕,喉嚨里就像塞了一把曬干的沙棘果,刺得生疼,又干又燥,仿佛一張嘴就能噴出火星星子來。
顧不上疑惑,著急去喝水的楊偉娃推門就進。
“翠花,我回來了,在家不?”
他一邊邁過門檻,一邊習慣性地朝屋里喊。
堂屋里似乎有什么東西被碰了一下,發出輕微的響動。
隨即,里屋傳來了妻子劉翠花那熟悉,卻帶著幾分異樣慌亂和不耐煩的聲音:“啊...在...在...在家,在家!
不在家我還能去哪,難不成我跟你一樣沒出息的去扛木頭啊。”
奇怪,翠花今天是怎么了,我也沒惹她啊。
楊偉娃心里掠過一絲疑慮,但很快就被更強烈的干渴感沖散了。
他趕緊放軟了語期,近乎討好的輕聲說道:“沒,我就問一聲。
行,我進屋把行李放下,有水沒,渴死了。”
“渴死了還不先去喝水去!”
劉翠花的聲音陡然拔高,語速又快又急,“進屋放啥行李,趕緊喝水去吧,大晚上……不是,大早上的,兩其中,別推屋門,我……我冷著呢。”
“唉,行,我先喝個水,等會就給你點個火,”楊偉娃討好的連聲應著。
扔下鋪蓋卷,三步并作兩步跨進廚房,拿起葫蘆瓢在水缸里舀起一瓢水咕咚咕咚喝了起來,冰涼的井水劃過喉嚨,帶來一陣短暫的刺痛,隨即便是難以言喻的舒坦。
他長長吁了口氣,仿佛整個人都活了過來。
喝完水用袖子擦了擦嘴,他想起翠花說冷,便趕緊西下去找火盆,找了一圈不在廚房。
“興許在屋里吧。”
他沒想,撩起門簾,想便大踏步向屋里走去。
里屋的光線比廚房更暗,窗戶不大,糊著的舊報紙讓夕陽只能透進些許昏黃的光斑。
只見劉翠花背對著他,正俯在炕上,手忙腳亂地拉扯、拍打著有些凌亂的被褥和床。
“翠花,不著急收拾,你要是累了就再躺會。”
楊偉娃看著妻子的背影,語氣里帶著慣有的體貼。
“啊——!”
突然響起的聲音,嚇得劉翠花渾身一個激靈,手里抓著的那個蕎麥皮枕頭“噗”地一聲掉在了炕席上。
她猛地回過頭,臉上血色褪盡,眼神里滿是未散盡的驚慌,像只受驚的兔子。
她的目光飛快地、不動聲色地掃過炕頭另一邊,確認那里己經空空如也,收拾齊整了,這才幾不可聞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但這口氣剛松下去,一股無名火就“噌”地竄了上來,瞬間燒紅了她的臉頰。
她轉過身,雙手叉腰,**劇烈起伏著,一雙杏眼圓睜,惡狠狠地瞪著愣在門口的楊偉娃,劈頭蓋臉就是一通罵:“要死啊你,大白天進門沒聲音,你想嚇死誰啊?!
啊?!
進門都不知道先喊一聲。
我讓你進來了么,我不給你說屋里冷,不讓你推門進屋,你長能耐了你,沒聽見我說的話啊!
啊!”
這一連串的質問,首接把楊偉娃打懵了。
他僵在門口,手足無措,就像是做錯事的小孩,一臉的唯唯諾諾,委屈的說道:“翠花,我……我是聽見你說冷,我找不到火盆,尋思在屋里,來找找,趕緊給你生堆火,暖暖身子。”
“生火生火,你就知道生火,拿火盆進屋不知道喊一聲啊,”劉翠花不依不饒,惡狠狠瞪著楊偉娃,“錢,錢,你掙不來;眼力見,眼力見你也沒有!
都不能看看人家**偉,往前論你倆都是一個干奶奶,咋就差別這么大呢?
啊?
人家現在是車隊隊長,風風光光,你呢?
就是個出死力扛木頭的!
我當初真是瞎了眼……”劉翠花的嘴就像是淬了毒的***,對著門口的活靶子楊偉娃一頓瘋狂輸出,楊偉娃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楊偉娃被罵得抬不起頭,嘴唇囁嚅了幾下,終究一句話也沒能說出來。
他習慣了。
習慣了翠花的脾氣,習慣了她的數落。
“愣著干啥啊,”劉翠花見他這副模樣,火氣更盛,“不是生火嗎,看不見火盆嗎,趕緊去生火,生完火端過來,然后趕緊給老娘做飯去,老娘飯還沒吃呢。”
“哎,這就去,這就去。”
楊偉娃如釋重負,趕緊上前去拿火盆,端起火盆就往外走。
看著出了屋門的楊偉娃,劉翠花長舒一口氣,抬手撫了撫依舊有些急促起伏的胸口,心里一陣后怕,暗自慶幸:好險,幸虧讓**偉先走了,不然這都說不清楚了。
作為村里風評不太好的劉翠花,劉翠花其實并不十分在意村里那些長舌婦們在背后怎么嚼舌根。
她們愛說什么就說去,她照樣過自己的日子,我行我素,甚至有點破罐子破摔的潑辣。
但是,她斷斷不能讓楊偉娃抓住現行。
她不是舍不得楊偉娃這個人,她是舍不得楊偉娃每個月都能交到她手里的、那些實實在在的票子。
有一個像老黃牛一樣能掙錢、性子又老實巴交、對自己言聽計從、還能把家里家外雜活都伺候得差不多的男人,她劉翠花還能上哪兒找去?
關鍵是,有這樣一個男人在身邊,并不耽誤她尋找別的“樂趣”。
想到這里,她嘴角甚至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的冷笑。
收拾好炕頭,劉翠花又仔細查看了一下,沒有什么紕漏,然后裹緊了身上的那件半新的碎花棉襖,大搖大擺的出了屋門,朝廚房走去。
“生著火沒?
磨磨蹭蹭的!
外面凍死了!”
“著了著了,這就旺了!”
楊偉娃忙不迭地回答,他正蹲在廚房門口,小心地用火鉗撥弄著火盆里漸漸燃起的柴火。
“翠花你先坐著,我這就給你熱個饅頭,再切點蘿卜絲,滴兩滴香油,配點咸菜絲,很快就好!”
“行,趕緊的吧,**了都。”
半個小時后,劉翠花吃了飯,扔下了碗。
“趕緊收拾了,刷干凈點。”
”劉翠花像是想起什么,吩咐道,“收拾完去找趟建偉,問問你那跟車員的事咋樣了,建偉說有眉目了,看看還需要干啥不。”
“哎,好嘞,”提到跟車員的事,楊偉娃的眼睛里瞬間有了光彩,臉上也露出了笑容,“等會我就去建**家問問,需要干啥都回來給你說,我聽你倆的。”
“嗯,知道就好。”
劉翠花滿意地點點頭,隨即又像是想起什么,壓低了些聲音,帶著審視的意味問道,“哦,對了,這事沒給別人說吧?”
“沒,沒,沒,哪能呢,”楊偉娃把頭搖的跟撥浪鼓一樣。
“真沒說?”
劉翠花不放心,又追問一句,“沒有和人說話的時候說漏嘴?
你這老實疙瘩,沒被人套了話去?”
“沒,真沒,”楊偉娃一臉鄭重,“就……就今天回來路上,莊子說了想去林場的事,我就說找建偉給問問,跟車員的事我一點都沒說!
真的!”
“沒說就行,”劉翠花松了口氣,語氣又嚴厲起來,“記住這事誰也不敢說,多少人爭著,我費了多少東西費了多大勁才想辦法給你弄上去,誰問也別說,聽建偉的好好干,別給我掉鏈子!”
“嗯,我知道,我知道輕重,我等會就去建**家找他問問。”
“嗯,去問問還需要干啥買啥,我給你買買,你到時候趕緊給人送去,不敢耽誤事,這跟車員比伐木工工資可高著呢。”
一想到工資,劉翠花突然想起來,這次楊偉娃跟著老李蓋房子,這回來工錢還沒給她呢,眉頭一皺,“對了,你這次回來的工錢呢?”
“工錢……還沒結呢,”楊偉娃老實回答,“那主家得緩個個把月才能給老李,到時候問老李拿。”
“行,拿到手一分不少都給我拿回來啊,別亂花,剛子一天到晚問我要錢,家里窮的一分錢都沒,還指望著這錢給剛子打發賬呢。”
“行,我知道,肯定都給你。”
楊偉娃低聲應道,隨即抬起頭,有些疑惑,“剛子呢,怎么沒見他在家呢?”
“去鎮上他伙計那里了,”劉翠花眼神閃爍了一下,語氣卻盡量保持自然,“說是去學點手藝,干點小活掙點錢。
你趕緊收拾收拾,收拾完去建偉家一趟,然后趕緊回來做晌午飯。”
說完,劉翠花起身,不搭理楊偉娃端著火盆往屋里走去。
楊偉娃不敢耽擱,趕緊收拾起廚房,之后向著屋里說了一聲,等里面傳來一聲含糊的“嗯”。
楊偉娃這才轉身,走出院子,輕輕帶上了門,朝村子另一頭的**偉家走去。
**偉家在村東頭,是幾年前新蓋的磚**的房子,青磚灰瓦,在這片大多還是土坯房的村子里顯得格外氣派。
“建**,建**,在家不?”
楊偉娃站在**偉家門口,朝著門縫里,提高聲音喊道,語氣里帶著恭敬。
院子里傳來一陣拖拖拉拉的腳步聲,接著是帶著濃濃睡意和不耐煩的回應:“在呢,在呢,別喊了,誰啊,睡覺都不讓人睡踏實!”
“是我,偉娃。”
楊偉娃連忙應道。
**偉邊走著邊裹緊了衣服,到門前打開了門,他瞇著眼,上下打量了一下楊偉娃:“哦,偉娃啊,咋,干完活回來了?”
“回來了,建**,”楊偉娃**手,“是……是翠花讓我來找你一趟。”
“找……找……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