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卷地，吹出嗩喇般的哨音，刮過黑山**的巖石。

雪沫子砸在臉上，像刀割，帶走皮膚上最后一點溫度。

夏呈緊了緊身上那件破舊得快要看不出原本毛色的狼皮襖，粗糙的手掌死死攥著一把磨得發亮的柴刀，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沒過腳踝的積雪，朝著村后那座籠罩在陰沉暮色中的山頭走去。

那座山的山頂上，立著一座孤零零的“娘娘廟”。

身后，是整個黑山村死一樣的寂靜。

家家戶戶門窗緊閉，如同一個個冰冷的墳包。

但夏呈知道，在那薄薄的窗紙后面，一定藏著許多雙眼睛——麻木的、恐懼的，或許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連他們自己都不愿承認的憐憫。

我叫夏呈。

村里識字的老人說，“呈”是呈獻、恭敬獻上的意思。

父母給他們這個看起來資質再普通不過的兒子取這個名字，或許只盼我能安穩度日，最好能有點出息，將家里的收獲“呈”給城里的大人物，換些好日子。

但今晚，這個名字像個冰冷的諷刺。

今年獻給白蛇娘**童男童女，抽中的是他的妹妹，小草。

冰冷的空氣吸入肺腑，帶著一股子凍土和絕望的味道。

村里世代流傳的規矩，每年雪落滿山時，需得獻上一個童男或童女，送入山頂的娘娘廟，供奉給那位被尊稱為“白蛇娘娘”的存在。

如此，才能保佑黑山村來年風調雨順，不受山中精怪侵擾。

“榮耀……**的榮耀！”

夏呈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嘶吼，像受傷的野獸。

他永遠忘不了三天前，村正帶著幾個族老上門時那副看似悲痛卻不容置疑的嘴臉。

也忘不了妹妹小草被帶走時，那張煞白的小臉上，看向他時那強忍著的、信任又恐懼的眼神。

三年前，爹娘進山采藥，再也沒能回來。

如今，這世上就剩他們兄妹倆相依為命。

誰敢動小草，他就跟誰拼命，管它是妖是神！

山路越發陡峭，風更大，吹得他幾乎睜不開眼。

那座破敗的廟宇輪廓，在昏沉的天光下，像一頭蟄伏的巨獸，張開了黑洞洞的口。

廟門虛掩著，仿佛剛剛有人進去，又或者，有什么東西剛剛出來。

夏呈深吸一口氣，不再猶豫，用肩膀猛地撞開廟門！

“咿呀——”令人牙酸的木軸轉動聲在空曠的廟堂里回蕩，一股濃烈得令人作嘔的氣味撲面而來——是常年積累的、劣質香火燃燒后的焦糊味，混合著一種……陰冷、濕滑，仿佛某種爬行動物巢穴特有的腥臊氣。

廟內光線昏暗，只有幾縷慘淡的光從破敗的窗欞透進來，勉強照亮了中央的景象。

供桌之上，早己沒了泥塑的神像，取而代之的，是盤踞著的一團巨大的、令人心悸的白色陰影！

那是一片片巴掌大小、潔白如雪的鱗片，在微光下泛著冰冷堅硬的光澤。

這龐大的身軀幾乎占據了半個廟堂，一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彌漫在空氣中。

而夏呈的目光，瞬間就越過了這恐怖的存在，死死鎖在了那白色蛇影的中央。

他的妹妹小草，穿著一身嶄新的、卻顯得格外刺眼的紅布襖，正安靜地躺在那里，小臉蒼白得像外面的雪，雙眼緊閉，不知是死是活。

那一刻，所有的恐懼都被一股滔天的怒火燒得干干凈凈！

“妖孽！

放開我妹妹！”

夏呈目眥欲裂，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沖上了頭頂，他忘了彼此間天塹般的差距，忘了這可能帶來的瞬間死亡，心中只有一個念頭：砍了它！

救回小草！

他怒吼著，用盡全身力氣，舉起那柄砍柴用的凡鐵，就要不顧一切地沖上去！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那盤踞的巨大白蛇頭顱，緩緩地從身軀上抬起，轉了過來。

沒有預想中的血盆大口，沒有猙獰的嘶鳴。

那是一顆……甚至稱得上有些優雅的蛇頭，潔白的鱗片覆蓋其上，一雙豎瞳，并非想象中爬行動物的冰冷**，反而像是兩顆最上等的琥珀，里面清晰地映照出夏呈瘋狂而渺小的身影。

但這雙琥珀色的豎瞳里，此刻充盈的，并非食欲或殺意，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焦急？

甚至是一絲深切的恐懼？

就在夏呈的柴刀即將劈落的瞬間，那白蛇巨大的尾巴尖，以一種與它龐大體型截然相反的、不可思議的輕柔，小心翼翼地將昏睡的小草往供桌底下更黑暗的角落里推了推。

然后，它死死盯住夏呈，分叉的黑色信子快速吞吐了一下，竟口吐人言！

那聲音并非嘶啞難聽，反而帶著一種奇異的、略顯清冷的女子音色，但此刻這音色里充滿了不容錯辨的顫抖和急切：“噓……蠢貨！

別出聲！”

夏呈整個人僵在原地，高舉的柴刀停滯在半空，大腦一片空白。

妖物說話，他聽過傳說，但眼前這情景，完全超出了他十幾年山村生活的認知。

白蛇見他愣住，頭顱微微轉向廟外那片漆黑如墨、風雪呼嘯的夜空，仿佛在警惕著某種遠比夏呈的柴刀恐怖千萬倍的存在。

它壓低了聲音，急速說道：“快讓她藏好！

騙‘上面’的祭品馬上就要送到了……”它的聲音里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催促。

“聽著，那東西……不是神。”

“……它只是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