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4年臘月二十三，小年的雪片像撕碎的孝帛，砸在冀中姚家鎮外的亂葬崗上。

沈廷章趴在兩具凍硬的**中間，左腹的槍傷己經凍成了一塊鐵板，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銹味的疼痛，鉆心刺骨。

三天前的火光還在視網膜上燒著。

日軍曹長松本帶著一個小隊突襲修械所時，他正蹲在后山的石縫里，用塊碎鏡片觀察錳鋼的紋路——那是他用半袋小米從貨郎手里換來的寶貝，本想給***那挺打啞火的捷克式換根槍管。

爆炸聲滾過山梁時，他連滾帶爬往回跑，撞開修械所的木門，只看見老木匠王師傅的手從斷墻里伸出來，指縫間還攥著半塊沒打磨的槍托，上面刻著他教的防滑斜紋。

“沈**，走！”

二十歲的小戰士栓子撲過來，把他往柴房的通風溝里推，“帶著手藝活……活下去！”

話音未落，一梭子**彈掃過栓子的后背，血濺在沈廷章臉上，滾燙得像烙鐵。

他順著狹窄的通風溝往前爬，指甲摳掉了好幾塊，身后的槍聲、爆炸聲和日軍的獰笑，像釘子一樣扎進腦子里。

狗吠聲突然近了，是日軍的搜索隊。

沈廷章猛地屏住呼吸，往**堆更深處縮了縮，一具穿著偽軍制服的**壓在他腿上，凍硬的領章硌得他生疼。

他摸向懷里，那枚黃銅銘牌還在，是1931年九一八那天，沈陽兵工廠的老**塞給他的，背面“中正是1931”的字跡被體溫焐得發暖。

那天車間里的機床還在轉，老**把他推進通風管時吼道：“造槍打**，活下來就是贏！”

搜索隊的皮靴踩在雪地上，咯吱作響。

沈廷章看著雪地里越來越近的影子，突然摸到傷口處的彈頭——必須把它取出來，不然就算躲過搜索，也會爛死在這亂葬崗。

他咬咬牙，摸出懷里的折疊鉗——這是他唯一沒丟的工具，用牙咬開鉗口，又扯下棉衣里的棉絮塞進嘴里咬住。

冰冷的鉗尖探進傷口時，沈廷章渾身抽搐，眼前發黑，棉絮被咬得死死的，沒發出一點聲音。

凍土太硬，他只能用膝蓋頂著地面借力，血順著傷口流出來，在雪地上洇出一片暗紅，很快又凍成冰。

終于，鉗尖夾住了彈頭，他猛地一用力，彈頭帶著血珠滾落在雪地里。

劇痛讓他眼前一黑，栽倒在**上。

就在這時，指尖的黃銅銘牌突然發燙，像是有團火在燒。

天旋地轉間，他感覺自己掉進了一個溫暖的空間，機油味和松木味撲面而來——不是亂葬崗的腐臭，是他再熟悉不過的兵工廠味道。

沈廷章愣住了。

他站在一間青磚砌成的倉庫里，二十支中正式**整齊地靠在墻上，槍膛泛著冷光，槍托還帶著未打磨的木刺；500枚手**碼成半人高的方堆，引信套著油紙，上面印著“沈陽兵工廠”的戳記；三挺捷克式輕**擺在鐵架上，槍管的散熱孔里積著薄薄一層灰，正是他當年負責監造的那批。

最里面的貨架上，一摞圖紙用銅尺壓著，封皮上的字跡，是他自己的。

“這不是……”他伸手摸向**，金屬的涼意從指尖傳來，真實得不像幻覺。

1931年九一八當晚，日軍封了兵工廠，這批武器還沒完工就被鎖進了倉庫，他以為早就成了日軍的戰利品。

怎么會在這里？

墻角的木箱突然晃了一下，沈廷章走過去打開，里面竟是個急救包——碘酒、紗布、止血粉，還有一小瓶盤尼西林，在這年代比黃金還珍貴。

他顧不上多想，倒出碘酒淋在傷口上，鉆心的疼讓他首咧嘴，卻死死咬著牙包扎。

包扎完傷口，他拿起一支捷克式，拉動槍栓，清脆的聲響在倉庫里回蕩。

“老**，栓子，我能活下去了。”

他摸著槍身，眼淚終于掉下來。

1928年進沈陽兵***學徒，1930年升為總檢師，他親手造過三千多支槍，可從來沒像現在這樣，覺得槍是**子。

倉庫外突然傳來日軍的吆喝聲，沈廷章心念一動，眼前的景象又變回了亂葬崗。

急救包和包扎好的傷口都在，彈頭滾在雪地里。

他掙扎著站起來，把急救包藏進懷里，踉蹌著往姚家鎮的方向走。

雪越下越大，他的腳印很快被覆蓋，可他知道，自己不再是孤身一人——那座藏在銘牌里的軍械倉，是工友們留給她的念想，也是他的復仇之刃。

姚家鎮的西頭有座廢棄的鐵匠鋪，前老板賭輸了錢跑了，只留下一座燒黑的熔爐和滿地鐵銹。

沈廷章用最后半塊銀元，從保長手里盤下了鋪子。

當晚，他把暗倉里的**零件拆成小塊，用鐵屑裹著藏進熔爐的耐火磚縫里。

他知道，松本在姚家鎮設了崗樓，進出的人都要搜身，連鐵釘都要登記——這“鐵壁禁令”，就是要斷了***的武器來路。

深夜，他坐在熔爐旁，摸著那枚黃銅銘牌。

暗倉里的武器還沒完工，中正式的槍托需要打磨，捷克式的供彈裝置得改裝，最缺的是特種鋼材。

可他不怕，在沈陽兵工廠的時候，他能用廢鐵軌造出合格的槍管，現在有了暗倉這個底氣，他更要在這冀中平原上，給**造一把把索命的槍。

窗外的雪停了，天邊泛起魚肚白。

沈廷章點燃熔爐，火光映著他臉上的疤痕——那是九一八當晚，日軍的刺刀劃下的。

他舉起錘子，砸在燒紅的鐵坯上，“叮叮當”的聲響在寂靜的清晨傳開，像是在宣告：沈陽兵工廠的沈廷章，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