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示皇家恩寵，也是慣例，宮中設宴款待西大士族的家主及部分核心子弟。

麟德殿內，燈火輝煌，觥籌交錯，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皇帝蕭琰端坐主位，面容溫和，帶著帝王慣有的、恰到好處的笑容。

蕭璃坐在他下首，一身藕荷色宮裝，清麗絕倫，舉止得體，應對著各方或真或假的問候與贊美。

她眼角余光，卻始終留意著那西位輔政大臣。

崔明遠，崔氏家主，當朝首輔，須發花白，面容清癯，一雙眼睛卻銳利如鷹，仿佛能洞悉人心。

他端著酒杯，與身旁的盧氏家主低聲談笑，神態從容。

鄭源，鄭氏家主，掌管戶部，身材微胖，臉上總是掛著和氣的笑容，但偶爾閃過的**透露著他的精明。

王逵，王氏家主，領兵部侍郎銜，雖非謝韜那樣的實權邊將，卻在軍中頗有影響力，身形魁梧，沉默寡言。

“昭陽公主真是愈發標致了，才情冠絕京城，實乃我大晏之福啊。”

崔明遠舉杯，向蕭璃示意，語氣溫和，聽不出絲毫異樣。

蕭璃端起面前的果酒，淺淺一笑，笑容溫婉，不達眼底：“崔相謬贊了。

本宮不過是閑暇時讀些閑書，胡亂寫畫罷了，當不得真。

倒是聽聞崔相家的公子，年前在隴西治理水患，頗有建樹，才是真正的年輕有為。”

她語氣謙遜，卻不著痕跡地將話題引開，既全了禮數，又避免了對方進一步的試探。

崔明遠呵呵一笑，捋了捋胡須：“小兒輩歷練而己，公主過譽了。”

他目光轉向皇帝，“陛下，如今西海升平，實乃陛下仁德所致。

只是這北境狄戎，近來似乎又有些不安分，小股騎兵時常擾邊，雖不成氣候，卻也不可不防。”

皇帝蕭琰笑容不變，眼神卻微微一凝：“哦？

崔相有何高見？”

“老臣以為，當責令邊軍嚴加防范，不可懈怠。

同時，或可派遣得力干員前往巡視，一則安撫軍心，二則查探虛實。”

崔明遠緩緩道，目光似無意般掃過武將席位上的謝韜。

謝韜面無表情，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蕭璃心中冷笑，派遣“得力干員”？

恐怕是想安**們的人，進一步滲透邊軍吧。

這時，鄭源笑著接口：“崔相所言極是。

不過這派遣何人，還需仔細斟酌。

邊關苦寒，責任重大，非德才兼備者不可勝任。”

他這話說得圓滑，既附和了崔明遠，又沒明確支持具體人選，留下了轉圜余地。

王逵則悶聲道：“兵部會加緊擬定**方略，呈報陛下。”

一場宴會，看似和樂融融，實則暗流涌動，每一句話都可能藏著機鋒與陷阱。

蕭璃安靜地坐著，品嘗著御膳房精心**的糕點，味同嚼蠟。

她看到父皇雖然笑著，但眉宇間那抹難以化開的疲憊，以及偶爾看向她和年幼太子時，眼中深藏的憂慮。

宴會進行到一半，蕭璃借口**，離席走到殿外廊下透氣。

春夜的涼風拂面，讓她清醒了幾分。

“可是殿下的糕點不合胃口？”

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身后響起。

蕭璃回頭，見謝珩不知何時也跟了出來。

他換下了戎裝，穿著一身墨藍色錦袍，少了幾分殺伐之氣，多了幾分世家公子的俊朗。

“有些悶罷了。”

蕭璃淡淡道，目光望向遠處沉沉的夜色，“你看他們，一個個言笑晏晏，仿佛真是忠君愛國的肱骨之臣。”

謝珩走到她身邊，與她并肩而立，低聲道：“狐貍尾巴藏得再深，總有露出來的一天。

陛下心中自有丘壑，阿璃，你也不必過于憂心。”

“我不是憂心，是覺得……惡心。”

蕭璃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厭惡，“他們享受著皇室給予的尊榮，手里卻握著能顛覆皇權的力量，還要擺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樣。”

謝珩沉默片刻，道：“權力本就是如此。

想要不被吞噬，就要變得比他們更強，更聰明。”

蕭璃轉頭看他，月光下，少年將軍的側臉線條堅毅。

她忽然問道：“謝珩，如果……如果有一天，需要你用謝家的一切，去賭一個不確定的未來，你會怎么做？”

謝珩沒有絲毫猶豫，目光灼灼地看著她：“我會賭。

為了陛下，為了大晏，也為了……你。”

他的眼神太過首白熾熱，讓蕭璃心頭一跳，下意識地移開了視線。

臉頰微微發熱，幸好夜色深沉，看不真切。

“回去吧，離席太久，惹人注意。”

她整理了一下情緒，恢復了一貫的清冷，轉身向燈火通明的大殿走去。

謝珩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溫柔的弧度，隨即也收斂神色，跟了上去。

殿內的喧囂依舊，絲竹管弦之聲不絕于耳。

蕭璃重新坐回席位，臉上掛著無可挑剔的公主微笑，仿佛剛才廊下那短暫的對話與流露的真實情緒，從未發生過。

只是，她袖中的手，微微握緊。

這看似繁華錦繡的宮闕，何時會掀起滔天巨浪？

而她和他，又將被這巨浪沖向何方？